第三章(第5/11页)

“这个故事的寓意何在呢,赫伯特爵士?”莫西布・汗问道,“如果今晚我们猎杀一头狼的话,它可一准儿做不出这种事来。”

“这个故事的寓意就是,莫西布・汗,这个房间里没有谁能对我们在阿富汗遇到的事情胸有成竹。你,麦克斯维尔小姐,难道你们华盛顿政府没有给你发一份打印得清清爽爽的小册子,告诉你喀布尔是什么样吗?气候恶劣。衣服也不凉快。还有痢疾。”

“确实有。”麦克斯维尔小姐笑起来。

“上面说的没错,是吧?”

“说的没错。”

“但是这本小册子可有让你预料到今日?要来跟我们聚会就得早晨六点起床打印剧本?在集市里被毛拉袭击?看见狼冲向你的汽车?”

“没有,”麦克斯维尔小姐平静地说,“华盛顿的小册子里没写这些事情。我做梦也没想到能在这世上找到一个如此温暖,如此富有人情味的房间。今夜,我深深挂念着的每一个人差不多都在这里。至于毛拉和狼,我倒也没料到。现在我觉得这些事好像都没发生过。”

“我就是这个意思,”赫伯特爵士说,把手伸向人群,“现实生活绝不会让我为遇到克什米尔熊预先作好准备。我很肯定这件可怕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但是,麦克斯维尔小姐,多年以后,那些狼对你来说会变得如此真实,正如那头哀嚎的熊之于我。对于我们每一个人来说,多年以后,阿富汗在我们的回忆中也会变得真实。”

“听你的话,好像我的国家很难理解,”莫西布・汗反驳道,“其实非常简单。你只要读读第十一版大英百科全书里,亨格福德・霍迪奇上校爵士所写的文字。”他念出这位上校的姓名时,咬字过分准确了。

“你说什么?”瑞典女孩用法语问道。

“请允许我。”莫西布・汗说道,向赫伯特爵士鞠了一躬,从图书室的书架上取下大英百科全书第一卷,翻到讲阿富汗的那篇文章,故意学着英国人的口音念道:

“阿富汗人在孩童时代见惯了杀戮,他们熟悉死亡,打起架来大胆残暴,却容易因失败而沮丧;性格过分暴烈,目无法纪;表面上态度坦率友善,尤其是当他们有求于人时,一旦索要不成马上变得粗野残忍。他们肆无忌惮地作伪证,背信弃义,贪得无厌,睚眦必报,手段穷凶极恶,就算搭上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为了区区小事作奸犯科,却通常无需受到惩罚,然则一旦实施惩罚则手段骇人听闻,这情形世上绝无仅有。阿富汗人之间纷争不断,巧言令色,互相猜忌;反目成仇、聚众斗殴之事时有发生;出门在外,他们隐瞒行程,不肯说出自己的目的地,或者干脆故意误导他人。阿富汗人的本性类似猛禽的习性。按照礼节和传统,阿富汗人尊重自己地盘上的外来人,但同时也认为理应警告对方自己将要发动攻击,甚至先下手为强,一旦对方离开自己的地盘就立即猛扑过去。在阿富汗人眼中,打击犯罪和收取赋税一样是暴政。他们喋喋不休地夸耀自己的高贵血脉、独立传统和勇敢精神。他们自认为是万国之始,每个人都觉得所有的阿富汗人都跟自己一模一样。

“我提醒各位,以上这些内容自成一段,”莫西布・汗警告大家,“我常常纳闷,到底需要多久我才能成为你们心目中典型的阿富汗人?你们觉得我应该狡诈圆滑、说谎成性,但为什么我偏偏不是这样的人?原因就是我们身上的那点‘猛禽’特质。一个人怎么会变成猛禽的?反正,第一段我是读不下去,好在下一段又让我看到一点希望。我可以接着读下去吗?”

“请继续。”赫伯特爵士说。

莫西布・汗微笑着,调整了刚才那种沉重的语气,接着读道:

“他们在物质极度匮乏的环境中仍然能够生存,在印度军队里靠着英式训练,也能够培养出优秀的阿富汗裔士兵,但人数很少。多数阿富汗人都具有节制和顽强的品格,但是上层社会人士普遍沾染上堕落的风气,积重难返,道德败坏。初识阿富汗人,你很容易产生好感。特别是从印度过来的欧洲人,往往被他们表面上的坦率、开朗、好客,和男子汉气概所吸引;但是这种魅力难以持久,随后这个欧洲人就会发现,阿富汗人的残忍和狡诈的特点与其独立自主的精神一样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