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Letters from Germans 德国人的来信(第3/13页)
从第一批寄来的翻译手稿中,我可以看出实际上我的“政治”担心是毫无根据的:我的搭档像我一样是纳粹的敌人,有着一样的对纳粹的愤慨。然而,剩下的,是我对语言方面的担心。正如我在“交流”一章中提到的,我的译本所需要的德语,首先是对话和引文,要比他的德语粗俗得多。他,作为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文人,事实上的确了解军营中的德语(毕竟,他曾经服过几个月的兵役),但是在部队的他并不了解集中营里下流的、常常极其邪恶的、反语式的黑话。我们的每封信都包含了大量针锋相对的提议,常常围绕一个词展开热烈的讨论。比如,我在本书107页提到的例子。这种情况是常见的:根据我之前提到的“听觉记忆”;我向他提出一个论点;而他向我提出一个反论点,“这不是正统的德语;现在的读者无法读懂它的意思”;我反驳,“在‘那下面’,我们就是这么说的”;最后,我们达到一个综合论点,也就是说,一种折衷的方案。经验已经告诉我,翻译和折衷是一回事,但当时的我被一种超现实主义的顾虑所驱使着;我想在那本书中,尤其在德译本中,不要丧失它的严肃性以及语言中所蕴涵的暴力。为了这一点,我使用我土生土长的意大利语,竭尽全力去重构那份残酷的暴力感和严肃感。在一定意义上,这不是翻译,而是修复。他是,或者他想——恢复原状,将语言复原到它们属于的地点、时间和事件中。这不仅是一本书,更是一盘录音带。
译者很快并且深刻地理解了我的感受,而最终完成的译本无论从任何角度来说都是优秀的。我自己可以判断出他对于原作的忠实,而所有的评论家都赞扬他风格分明的天分。接下来是序言的问题,费舍尔,那个出版商要求我自己为书写序。我犹豫之后拒绝了他的提议。我感到一种令人困惑的不情愿、厌恶,一种情感上的障碍阻滞了辞藻和创意的流动。总之,我被要求成为书的附属——也就是说,去证明——向德国人民直接倾诉,一次夸夸其谈的演说,一次布道。人们期待我提高声音、爬上讲台,从见证者变成法官、说教者;列出历史的理论和解释;将虔诚者与邪恶者分开;从第三人称转换到第二人称。所有这些工作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我很高兴将这份工作委托给其他人,也许是读者自己,无论他们是不是德国人。
我写信告诉出版商,我不认为起草一份序言不会改变那本书的性质,而我向他提出一种间接的解决方案:在正文之前,与其放上一段序言,不如引用1960年5月,在我们完成勤勉的合作之后,我写给译者的一封感谢其工作的信中的一段话。我将它抄录如下:
故此我们完成了,我很高兴,对结果感到满意,并感激你的工作。同时,我也感到一丝小小的悲哀。你明白,这是我唯一的一本书,而现在我们已经把它翻译成德语,我感到就像一个父亲看到儿子长大成人,到了离开家庭的时候,而不能再照顾他。
但它不仅如此。也许你已经意识到,对我来说,集中营以及去记录集中营,是一种重要的经历并深刻地改变了我,让我成熟,并给予我生活的理由。可能这是一种自以为是:但就在今天,我,囚犯编号174517,在你的帮助下,能向德国人民倾述,让他们想起当时的所作所为,并对他们说:“我活着,而我愿意去理解你们,从而对你们做出评判。”
我并不相信人的一生必然存在明确的目的,但如果我思索我的生活和我直到现在才为自己树立的目标,我认为在它们中只有一个目标是明确而自觉的,那就是:去作证,让德国人民听到我的声音,去“回应”那个在我的肩头擦手的“卡波”、潘维茨博士(Dr. Pannwitz),那些绞死尤尔提姆(Ultimo,我在《活在奥斯维辛》中讲述了他的故事)的人,以及他们的后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