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The Memory of the Offense 罪之记忆(第4/6页)

要想抵御难以忍受的记忆侵扰,最佳手段就是延长“免疫封锁线”(cordon sanitaire),阻止它们进入头脑。阻止一份记忆要比忘记一份记忆容易得多。实际上,当士兵们受命去做“脏活”时——即使最心狠手辣的刽子手也无法接受的工作——为了保护这些士兵的良心,确保他们能奉命行事,纳粹指挥官们为此费尽了心思。在苏德战线之后的特别行动队,强迫平民挖掘巨大的公共墓坑,然后便在刚刚挖好的万人坑边用机枪屠杀平民。每当这时,纳粹就应行动队员所需,为他们提供各种烈酒,通过酒醉来模糊屠杀的记忆。那些众所周知的委婉辞藻(“最终方案”、“特殊疗法”,还有特别行动队的字面解释:“快速反应部队”,都是为了掩盖一个可怕的事实)不仅用于欺骗受害者,防止他们采取自卫行为,也是为了在可能的限度内,向公众以及其他未直接参与屠杀的纳粹部队,隐瞒第三帝国占领的全部土地上究竟发生着什么。

总而言之,希特勒“千年帝国”的短暂历史可以重新诠释为一场对抗记忆的战争,奥威尔式的伪造记忆,伪造现实,否定现实。希特勒的所有传记,尽管在解释这个难以归类的人的一生时颇有争议,但都同意他的晚年生活已经脱离现实,尤其从德军入侵苏联的第一个冬天开始。他禁止和否定他的部下以任何形式接触事实,毒害他们的道德和记忆。但是,在地下掩蔽所里,他越来越偏执,最后成为一个彻底的妄想狂,使自己也隔绝在现实之外。像所有的赌徒一样,他在自己周围树立着由迷信般的谎言组成的舞台背景,正因为他那疯狂的信仰,如他要求全部德国人所深信的信仰,使他最终迎来了失败和自杀的命运。希特勒的倒台,不仅使全人类得以拯救,也证明了一个人放弃现实时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在受害者这个更加广阔的领域中,同样存在着记忆的迁移。但是,对于受害者来说,显然,不存在欺诈的行为。任何曾遭受过不公正待遇或伤害的人,不必精心编织谎言,为自己开脱并未犯下的罪行。即便如此,由于一种看似矛盾的机制(我们将在后章中进行探讨),他也许会为此深深感到羞耻。但这并不能否认受害者也会出现记忆更改这一事实。人们已经注意到,比如,许多战争的幸存者(或其他经历过复杂心理创伤的人们)往往会不自觉地过滤他们的记忆——在追忆他们的往事或向第三人讲述自己的遭遇时,他们愿意驻足于那些短暂的安宁时刻,那些荒唐的、奇怪的或轻松的时刻,而跳过最痛苦的片断。他们不愿意从记忆仓库中唤醒这些痛苦的记忆。因此,随着岁月流逝,这些记忆逐渐模糊。在但丁的《神曲》中,乌哥里诺伯爵在向但丁描述他那可怕的死亡时变得讳莫如深,这在心理学上是可信的。他同意这样做,并非因为对但丁的顺从,而是为了在死后向死亡——他永远的仇敌复仇。当我们说“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件事”时,这定论过于鲁莽,尽管“那件事”深深地伤害了我们,但它不会在我们的灵魂里或生活中留下重要的伤痕或永远的空虚——在“日常”生活里,我们都乐于忘记已经痊愈的一场重病(或成功的外科手术)的细节。

出于自我保护,现实的扭曲不仅存在于记忆中,也可能存在于生活的每时每刻。在奥斯维辛集中营时,我有一个兄弟般的挚友,叫做阿尔贝托·D.(Alberto D.)。他是一个结实勇敢、聪颖过人的小伙子,因此对许多编织幻想的人不以为然。这些人编造各种各样的幻想来安慰自己,再相互传播。我们几乎每天都能听到各种各样的谣言:“两周内战争就要结束了”、“不会再进行筛选了”、“英国人已经在希腊登陆了”、“波兰游击队就要解放这个集中营了”,等等。但在现实面前,所有的谣言都不堪一击。阿尔贝托和他45岁的父亲一起进入奥斯维辛集中营。在1944年10月那次大规模筛选前夕,我和阿尔贝托曾一起带着恐惧、无奈、愤怒、听天由命和抗拒的心理来讨论这件事,但没有在虚假的现实中寻求庇护。在大筛选中,阿尔贝托的“老”父亲被选中送进毒气室。短短几个小时内,阿尔贝托改变了。他开始听信那些对他来说似乎值得相信的传言——俄国人逼近了,德国人不敢像以前那样屠杀犹太人,所以这次筛选和以往不同,并不是把选中的人送进毒气室,而是选择那些虚弱但还有利用价值的囚犯,事实上,正像他的父亲,非常疲倦但没有患病。他甚至知道这些选中的人要被送到哪里——贾瓦诺(Jaworzno),离集中营不远,一个只适合康复期犯人的轻体力劳动的特殊集中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