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同流合污(第3/21页)
武汉本身就是一朵奇异的花朵,盛开在“一战”后全球性的悲观失望之中。在西方国家,各种美好的期望已经土崩瓦解,理想主义在节节败退,似乎已经完全没有一点儿希望,就连共产主义者也在斯大林和托洛茨基的斗争中不断自我分裂。然而,在这个位于长江边上的工业城市里却充满了革命的希望,以致吸引了世界各地的代表团不断前来参观学习。
在这朵奇异之花的生长地,希恩找到了庆龄。她就像一台种子运送机,用革命将自己跟已故的孙文联系在了一起。
我听说了大量与她有关的事情,其中大部分都是在胡说八道。美国报纸对她的报道让人难以理解。根据那些报纸的报道,孙夫人是“中国的圣女贞德”,她是中国“娘子军”的领袖,她是这样、那样或其他样的人物,具体是什么样子,全凭报社记者们的臆想随意描写。有人甚至说她曾率领军队参加战斗,这个说法流传甚广,以致连生活在中国的一些外国人都信以为真。在上海,这种奇怪而又可笑的传言又被添加了一些更有冒犯性的谎言,以攻击她的人格和行为动机——这是通商口岸城市最爱采用的一种政论手法。虽然我很理智,不会去相信其中大部分的故事,但这么多的故事叠加到一起肯定还是会给我留下一些印象,因为我一直认为自己即将遇到的是一位令人敬畏的人物。然而,跟我面对面在一起的却是一位天真烂漫、雅致迷人的女性……她的仪态如此自然,完全可以称得上“庄重”二字。我们经常可以在欧洲王室的王子或公主等人(尤其是那些年长一些的)身上看到这种仪态。不过,他们身上的那份庄重很显然是毕生训练的结果。孙夫人的那种庄重却是完全不同,那是一种固有的气质,它是内在的流露,而不是像铠甲一样强加在身上。同时她还具有罕见的道德勇气,即使在危难时刻依然坚定不移。她对孙逸仙以及自己认为应该承担的责任的忠诚能够经得住各种各样的考验……家人的愤怒以及世人的诽谤、中伤都无法让她向自己认为错误的事业屈服。与记者们说她在外表上看起来像圣女贞德的描述相比,她更像是真实意义上的圣女……在中国革命受到严重破坏的时候……那些将军和演说家们一哄而散,有的投降,有的逃走,有的从此闭口不言。唯一一个没有被压垮、不甘保持沉默的革命者就是孙逸仙的这位身材纤弱的妻子。
此后,希恩曾与庆龄见过很多次面,对她做过很多栩栩如生的描述,有一些描写很凄惨。埃德加·斯诺和哈罗德·伊萨克斯也有过类似的感受。
然而,武汉这朵花早已开始枯萎,它很快就将结束自己的使命。蒋介石被驱除出党之后,外国列强后开始有计划地采取措施来削弱武汉国民政府的影响力。在长江上巡逻的英美炮舰对江面实施封锁,阻止运输大米、油料和煤炭的船只进出。5月22日,农民运动最为激进的革命发生地湖南省——毛泽东的家乡所在地,发生了惊人的巨变:一位忠于蒋介石的反革命将领控制了长沙城。数以千计的农民奔向这个城市,准备重新夺权,结果却被击退,并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庆龄手下的一些意志薄弱的同僚变得越来越急躁不安,如汪精卫就曾这样说道:“共产党建议我们跟群众站在一起……但群众在哪里?受到高度赞扬的上海工人们力量在哪里?湖南农民在哪里?这些力量根本就不存在。你们看,蒋介石没有群众的支持,不也照样很强大。跟群众在一起就意味着与军队相对抗。”过去的一年里,汪精卫在舒适的欧洲度过了一年的流亡生涯,身心憔悴。可他刚返回中国还不到一个月,就开始敦促自己的手下放弃武汉国民政府,转而到在广州曾经羞辱过他的蒋介石那里寻求庇护。这些温和派人士只要再遇到一次挫折失望,肯定会夺路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