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别情(第7/8页)
他说到这里,脸色数变,隐有几分期待。他虽是天师六姓,但骨子里面更像是商人,这次来到邺城,本是不得已而为之,却不想身陷囹圄,自然不想就此毙命。
孙思邈沉默片刻,才道:“斛律将军的确有这个意思。”
王远知冷哼一声,葛聪却是喜上眉梢,压低声音道:“孙先生,条件好商量。”
孙思邈看了他半晌:“但我还未决定是否来说服你们。”
“为什么?”葛聪失色道。
孙思邈笑笑,转向王远知道:“因为我有几个关键的问题,一直没有想通,特请王道长释疑。”
王远知脸色灰败,叹口气道:“你既然已和斛律明月一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第一个不明白的地方,就是王道长为何来邺城行刺兰陵王。”孙思邈目光一闪。
王远知冷漠道:“你笑我不自量力吗?”
孙思邈摇摇头,缓缓道:“我不明白王道长就算刺杀了兰陵王,又能得到什么?”
“得到什么?”王远知放声大笑,声音激荡牢笼内外,“你不知道?”
见孙思邈沉默,王远知霍然站起,挣扎到了牢笼前,一把抓住栏杆,盯着孙思邈道:“我若成行,齐国必败,陈国可趁势北伐,一统天下。到时候茅山宗定将传道大江南北,而我王远知……”
顿了片刻,双眸红赤,王远知一字字道:“……必将成为古往今来道教第一人。”
“然后呢?”孙思邈平静道。
“然后?”王远知反倒一怔,“然后什么?”
“你成为道教第一人又能如何?”孙思邈淡淡道,“想寇谦之的北天师道,睥睨一时,如今不也烟消云散,皆化尘土?天师门下,更是分崩离析,反成天下祸患?”
王远知眼露迷惘,一时间大汗淋漓。
茅山宗扩张一时,享誉江南,王远知身为宗主,自然功不可没。虽有李八百陷害,但他自信踌躇,料敌先机,入陈宫化解危机后一心进取,只想再击败斛律明月,帮陈主一统天下,奠定茅山宗不世之基,却从未想到过其他。
孙思邈目光益发地清澈,缓缓道:“更何况你这次就算刺杀成行,也未见得会如寇谦之般。”
“你说谎!”王远知断喝,转瞬冷笑道,“历来成王败寇,如今我陷囹圄,你置身事外,自然怎么说都行了。”
孙思邈叹口气道:“五色使人目盲,驰骋败猎,使人心发狂。权欲之下,不想王道长也是一叶障目,迷失了方向。”
见王远知呼吸粗重,孙思邈沉声道:“想寇谦之时,得北魏天子绝对信任,才能建北天师大道,但道政合一,利益冲突,自引发矛盾重重。如今陈顼猜忌心重,虽看似信你,但你若声势浩大,声誉超过他这个天子,他怎能不防?”
王远知嘴唇喏喏,终于没说什么。
“你以行刺手段获利,必失之此事。陈顼狐疑,知你刺杀了兰陵王,又怎么能信你不会将同样的手段用在他身上?”
孙思邈叹道:“陈顼若疑,你等必有裂隙,到时候不要说什么北伐一统,恐怕茅山宗转瞬之间,就要覆灭在你行刺一事之上。”
王远知大汗淋漓,叫道:“你现在当然说什么都可,日后之事,谁能定知?”
孙思邈道:“日后之事,谁都不能定知。但天地有律,道有循环,张角、寇谦之的前车之鉴,难道还不够王道长借鉴?”
略作沉吟,孙思邈诚恳道:“火生于木,祸发必克;奸生于国,时动必溃。道长本修炼大道之人,对这些当烂熟在胸,但被权欲所碍,一起争锋之念,忘记道法自然,已入歧途。王道长这次,可真是大错特错!”
王远知听及“火生于木,祸发必克”时,身躯微震,听到最后,忍不住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枯草堆上,失魂落魄,喃喃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