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一(第4/6页)

她在一排正把粪肥撒入新犁出的沟里的男人中找到了他。尽管天很冷,他却把外衣脱了。他挥动着一把木锨,背部和胳膊上的肌肉在他的旧亚麻布衬衫下不时地隆起和收回。一想到这样的一个人是从她自己小小的躯体里生出来的,她心里充满了骄傲。

当她走近时,所有的人都抬眼看着她。他们凝视的目光中充满了好奇:她是什么人?来这里干什么?她径直走向了萨姆,一把抱住了他,丝毫没在乎他浑身散发着马粪的臭味。“你好,妈妈。”他说,于是其余的人都大笑起来。

她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样开心。

一个一只眼眶里没有眼珠的瘦而结实的男人说道:“好了,好了,萨姆,这下你就没事了。”他们又一次大笑起来。

格温达明白了,像萨姆这样的大个子,竟然有她这样一位矮小的母亲,大老远跑来查看他的情况,就仿佛他还是个任性的孩子,他们觉得很好笑。

“你怎么找到我的?”萨姆问。

“我在诺斯伍德的集市上遇见了扶犁手哈里。”

“我希望没人跟踪你来这儿。”

“我天不亮就出村了。你爸爸跟人家说我到王桥去了。没人跟着我。”

他们交谈了几分钟,萨姆说他得回去干活儿了,不然别人会不高兴,说他把活儿都甩给了他们。“你回村里去吧,去找莉莎老太太,”他说,“她住在教堂对面。告诉她你是谁,她会给你吃喝的东西的。我黄昏时回去。”

格温达瞟了一眼天空。这是个阴沉的下午,再过一小时左右,这些人就不得不收工了。她在萨姆的面颊上吻了一下,就离开了他。

她在一所比村里大多数房子都稍大一些的房子里找到了莉莎——她有两间屋子而不是一间。老太太向格温达介绍了她丈夫罗布,他是个瞎子。正如萨姆所说的,莉莎很好客:她把面包和浓汤端上了桌子,又倒了一杯淡啤酒。

格温达问起了他们的儿子,这下子打开了莉莎的话匣子。她滔滔不绝地说起了他,从婴儿时期一直说到了当学徒,直到老头儿严厉地打断了她。他只说了一个字:“马。”

他们安静了下来,格温达听到了小跑的马蹄有节奏的哒哒声。

“是匹小马,”瞎子罗布说道,“一匹驯马,或者矮种马。对贵族和骑士来说太小了,不过有可能骑马的是一位太太。”

格温达吓得打起了寒战。

“一个小时内来了两位客人,”罗布说,“一定有关联。”

这正是格温达所害怕的。

她站起身来望了望门外。一匹健壮的黑矮马正沿着房子间的小路跑了过来。她立刻认出了骑马的人,心里不禁一沉:这是乔诺总管,韦格利乡长的儿子。

他是怎么找到她的?

她想赶紧闪回屋,但他已经看见了她。“格温达!”他高喊着,勒住了马。

“你这魔鬼。”她说。

“我不明白你在这儿干什么呢。”他嘲讽地说道。

“你怎么到这儿来的?没有人跟着我呀。”

“我父亲派我去王桥,看看你在那里捣什么鬼,但我在十字路口的酒馆停了停,有人记得你走上了去奥特罕比的路。”

她不知道她能否骗得过这个精明的小伙子。“我就不能来这儿看看我的老朋友吗?”

“你没有理由,”他说,“你那个逃亡的儿子呢?”

“他不在这儿,虽然我原本也希望他在这儿。”

他稍稍迟疑了一下,好像是觉得她说的有可能是真话。但他随即说道:“也许他藏起来了。我要找找。”他一踢马肚,继续向前。

格温达目送着他走了。她没能骗过他,但也许让他对自己的想法不那么肯定了。如果她能抢先找到萨姆,就有可能把他藏起来。

她匆匆同莉莎和罗布打了个招呼,便连忙穿过小屋,从后门走了出去。她贴着树篱穿过了田野,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村子方向,看到一个骑着马的人也出了村,但与她行进的方向并不同。天色正在变黑,她想自己矮小的身躯以黑糊糊的树篱为背景,也许分辨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