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枪对着鼓:帝国主义遇上狂热聚会(第2/4页)
欧洲人大举扩张,四处打压原住民文化,这点毫无争议,有些学者甚至轻描淡写带过,仿佛不需要多加说明。举例来说,人类学家乔恩·柯比(Jon P.Kirby)指出,在西非的传教士“忙着对付传统仪式与信仰”,连自己原本的任务和身份都忘了。[9]另一位人类学家贝芙莉·斯道杰(Beverly Stoeltje)解释说,现代系统化的宗教试图消灭原住民的宗教,使得宗教仪式与嘉年华活动慢慢分家。[10]显然,如果外来者不接受原住民的宗教仪式,原住民为了延续传统,就只好把它当作一般嘉年华活动。
令人沮丧的是,我们很难找到详细的记录,去了解原住民习俗所受到的冲击。但夏威夷是例外。当地人记下了三方人士(白人传教士、白人船员、夏威夷人)的冲突过程。夏威夷人(人数最多)想维持传统的欢乐活动;船员想要喝酒及剥削当地女性;传教士想要建立清教式的神权政治。夏威夷是由许多大小王国组成的,美国白人传教士海勒姆·宾厄姆(Hiram Bingham)认为,当地人都是“一丝不挂的野人,外表看来贫穷、落后又野蛮”。[11]他和之后的传教士努力阻止船员狂饮作乐,禁止夏威夷人从事传统活动,例如冲浪、赛艇、戴花环,还有“当地堕落的舞蹈”——草裙舞。[12]
在其他地方,“高尚的欧洲人”遇到当地“崇拜恶魔的人”后发生什么事,我这里还有一些稀疏又简要的资料可以说明。有些学者认为,不管是宗教改革后欧洲境内的反嘉年华运动,或是世界各地的传教士禁止原住民举行祭典与狂热仪式,两者在许多方面都非常雷同。第一,这类行动都由官方主导,无论是世俗政权或教会高层,都会不定期禁止人民举办庆典活动,当然人民也会抵抗。第二,在某些情况下,官方会利用法律威吓人民,公告禁止打鼓、跳舞、戴面具等活动,违者将受到鞭打或截肢的惩罚。柯比提到:“多数的传教士认为,必要时在殖民政权的协助下,才能摧毁既有的体制。”[13]在欧洲,有心人士也需要当权者的协助才能推动宗教改革。
此外,当殖民政权还未站稳脚跟时,单打独斗的传教士就只能靠自己阻止“恶魔般的”当地习俗,就像英国的清教徒牧师得自己动手推倒五月花柱来破坏庆典。传教士记下自己许多大胆且轻率的举动,从欧洲以外的观点来看,那些行为其实非常荒谬。早期在非洲的天主教传教士说,只要一听到鼓声,他们就会“立刻冲到那个地方,阻止这个恶魔般的活动”。[14]在葡萄牙现今安哥拉的马桑加诺(Mas-sangano)堡垒,天主教的圣方济会托钵僧(Capuchin),差点被愤怒的群众拿石头击毙,因为他“竭力反对这些人进行他们邪恶的仪式”。[15]十九世纪中期,长老会的传教士发现牙买加黑人在跳姆哟舞,急忙阻止,但黑人回说,他们跳舞时“一点都不疯狂”,还告诉他,“你才有问题,闪远一点吧!”[16]
像在欧洲一样,有团体仪式的场合,就有不同的文化相互竞争,可马洛夫称之为“文化擂台”,在场的人就算没有真的动粗,也会出言侮辱与威胁彼此。被殖民者会嘲笑欧洲来的侵略者,欧洲人也常怀疑他们在酝酿武装抗争。原住民会被基督教的教义吸引,但排斥基督教的崇拜方式。十九世纪非洲科萨族(Xhosa)的祭司莱雷(Nxele)一开始很喜欢基督教,但后来认为,正确的崇拜方式“不是一整天唱着圣歌,脸对着地板或前面的人祷告,而应该是跳舞、享受生活、做爱,这样黑人才会越来越多,占据整个地球”。[17]欧洲人这边则是“全力挑战团体仪式”,[18]以消灭传统仪式的多寡来判断“文明化”的成果。南非卫理公会的传教士布罗德本特(S.Broadbent)1865年写道:“我很高兴,茨瓦纳族的习俗和典礼日渐衰退。当地人还会进行一些舞蹈仪式,但我会过去阻止,还要对着那些愿意听的人传教。”[19]据说,南非纳马族(Namaqua)改信基督教的人“已经放弃跳舞了”。[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