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失的解药(第2/3页)
伯顿写下《忧郁的解剖》约一百年后,另一位英格兰作家理查德·布朗(Richard Browne)呼应伯顿,支持他提出的良方。他以当时的科学观点说明人类这个机器如何运作。他认为,唱歌、跳舞可以刺激分泌,治疗忧郁,“感谢音乐无所不在的魅力。跳舞的时候有伴奏才提得起劲。听音乐时,心里充满了活泼愉快的念头,整座机器活力充沛、精神饱满”。[62]但这种传统的娱乐在伯顿的时代受到打压,在布朗的时代,更是迈向灭亡了:“由此我们了解,唱歌这个快乐的活动带来愉悦的感受,对心灵的影响甚巨。但令人惊讶的是,很少人从事这项娱乐消遣。它带来的好处可是说不尽呢!”[63]身处在更为拘谨的清教时代,布朗不建议再举行“农神节”,只要在“合理且固定的时间”规律地跳点舞就可以了,最好是“餐后找个方便的时间,大约一个小时”。[64]
又一个世纪后,伟大的资本主义预言家亚当·斯密也推广庆典与艺术活动,认为它们能缓解忧郁:
只要不导致社会反感或产生猥亵行为,国家应该放宽限制,鼓励相关从业者以绘画、诗歌、音乐、舞蹈……来娱乐大众。这么一来,我们就能轻易驱除大多数人民的忧郁情绪。[65]
伯顿、布朗、亚当·斯密都把庆典当成忧郁的解药,不论他们是出于猜测、怀旧还是个人经验,我们有理由相信他们发现了重要的事。不过,就我所知,当今还没有人试着把庆典活动当成治疗忧郁的良方,尽管今日的临床医学应该能做出相关的实验。然而,有大量的证据指出,不论是单纯的庆典乃至于狂喜仪式,团体活动在许多文化中都被当作舒缓、治疗忧郁症的方法。在将近两千年前,希腊音乐学家亚里斯泰迪斯·昆体良(Aristides Quintilianus)就观察到:“教育程度较低的人,生活境况与不幸的遭遇会带给他们焦虑与忧郁。酒神庆典的目的,就是借由快乐好玩的活动,让旋律与舞蹈将焦虑一扫而空。”[66]十五世纪的意大利作家马尔西利奥·费奇诺(Marsilio Ficino)本身也是忧郁症患者,他也建议大家多运动、多听音乐与改变饮食习惯。[67]
非西方民族的狂喜仪式通常有宗教与治疗的功能(虽然我们不大确定这两种功能是否彼此不相关),这两种功能对治的,应该就是我们现今的忧郁症。以几个差异较大的文化为例。有位民族志学者参与过非洲人的狂喜仪式,他说:“卡拉哈里沙漠的库恩族利用夜晚的狂热舞蹈治疗各种西方人所谓的生理、心理、情绪、社会与精神疾病。”[68]相对于库恩部落,遥远的北方是信奉伊斯兰教的摩洛哥,他们的仪式包括音乐、舞蹈和出神状态,可以用来治疗“瘫痪、哑巴、突发性失明、重度忧郁、心悸、麻痹以及着魔”。[69]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在基督教国家乌干达,残忍的游击组织圣主抵抗军(Lord's Re-sistance Army)控制了许多儿童,导致他们内心受创、封闭自我,团体舞蹈有助于他们复健。[70]
在意大利的民俗传统中,也有人用公开庆典来治疗忧郁症。在第四章提到,塔朗图拉蜘蛛曾被当成是煽动舞蹈狂热的元凶。还有人认为,被蜘蛛咬到就会出现忧郁倾向,根据十九世纪的历史学家赫克尔的说法,唯一的解药就是跳舞,最好是在户外跳上几天。他指出,伴随着适合的乐器伴奏,被咬伤的人“像被施了魔法般睁开双眼,一开始慢慢摆动,随着音乐节奏加快,逐渐转为充满热情的舞蹈”。这些活动救了他们——不过只维持一阵子,一年后,整个村子又到处都是生病的人,“人人心情低落、愤世嫉俗,直到又有了音乐和舞蹈,他们才一扫忧郁”。[71]之前提过,这种具有疗效的庆祝活动最终被认可,成为固定的季节性庆典,主要活动就是塔朗泰拉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