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折磨的灵魂(第2/2页)
班扬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快乐的家伙,常在村里的草地上跳舞、运动,但随着信仰危机出现,他便停止这些娱乐。跳舞是最难放弃的——“我足足花了一年的时间才能完全停止”。[46]但他终究达成了目标,过着毫无享乐的生活。在《天路历程》一书中,和班扬一样的英雄克里斯汀发现,只要自己卸下心防,稍微休息片刻,减缓一下焦虑,就会失利或彻底吃亏。克里斯汀只参加过一次派对活动,他以为是上流人士的社交聚会,但结果并非如此,原来那是为有德之士设下的死亡陷阱,在那里,克里斯汀高尚的同伴费斯被捉走、折磨,最后被参加聚会的狂欢者烧死。换句话说,嘉年华就是地狱的入口,和其他欢愉一样,所有性爱、味觉、欢宴,都是恶魔设下的圈套。没有什么比阴郁的心更清澈,不再寻求快乐就会更清醒。中世纪的农夫创造庆典活动,好能从工作中解脱,清教徒则拥抱工作,好能逃离恐惧。
克伦威尔所经历的心理危机与班扬非常相似。他出生在英国乡村,是清教徒名门之后,他的年少时光“狂野又愚蠢,喜爱打闹、恶作剧等没什么品味的事”。[47]二十八岁时,他得了一种病,医生诊断为“极度忧郁”,显然是过度反省自己年少所犯下的罪。他后来写信给一位堂兄,仿佛班扬说的话:“你知道我一直以来的生活方式。唉,我住在黑暗里,深爱黑暗,痛恨明亮。我是首领,罪人的首领。”[48]他经历了现在所谓的“重生”后,弃绝了几项严重的罪(不大清楚是什么),但他不像班扬,还是继续享受音乐、啤酒与葡萄酒。
韦伯是否成功地连接加尔文主义与资本主义的关系,这一点仍待讨论,但他本人的生活便是实例,足以说明那两者对人的交互影响。韦伯本身是严谨的世俗思想家,养育他的母亲是加尔文教徒,她把一切享乐当成危险,要靠努力不懈地工作与自律来阻绝。韦伯的传记作者、他的妻子玛丽安说,他借由工作来“拯救”自己免于“危险的安逸生活”。玛丽安写道,十九世纪后期,韦伯还是个学生时:“他维持严格的工作守则,遵守作息时间,维持生活规律,把每天的例行公事分门别类。他的养生之道是每天晚上在房里吃一磅的生牛绞肉和四个炒蛋。”[49]结婚几个月后,他写信给妻子:“我很享受新生活的幸福感,但我不能太放纵,这种稳定感会让人松懈。”[50]
韦伯三十五岁左右,达到人人称羡的学术成就时,他却崩溃了:背痛长达数个月,双手颤抖、失眠,感到绝望且一无是处。然而对他来说,最悲惨的应该就是就此丧失工作能力。另一位传记作家试着将韦伯的症状套进弗洛伊德的模型中,把他的崩溃归因于他与父亲间的紧张关系。他父亲和他不同,是个随和又自我放纵的人。[51]从罗伯特·伯顿的角度来看,不管韦伯个人的信仰是什么,问题一定得归咎到他加尔文派的母亲身上,因此韦伯的忧郁是宗教性的。
其实不需要靠心理学,我们也能推测加尔文派和忧郁症的关系。自杀是忧郁症的重要指标之一,几世纪来也都有人详尽记录自杀率。在涂尔干的著名研究中,我们发现十九世纪新教徒(当然不只有加尔文派)的自杀率是天主教徒的两倍,这个差异不只是因为信徒居住的地区不同,在两派信徒混居的地区,自杀率的比例也相同。[52]更惊人的是,近期一项研究指出,十六世纪后期起,瑞士苏黎世州成为加尔文派的中心后,当地区民的自杀率忽然升高。这个现象我们不能解释为是社会道德崩坏,因为自杀率升高的同时,谋杀案反而减少了。加尔文派政权禁止人民从事赌博、跳舞以及各种淫乱的行为,人民也并非适应不良而自杀。历史学家夏伯嘉(R.Po-Chia Hsia)指出,许多人死后获得赞扬:“生前是光荣、敬神、熟读圣经、勤奋且沉静的基督徒。”事实上,高达百分之六十一的人都来自“坚定支持加尔文政权的家庭”。[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