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顾二十世纪(第4/4页)

我们面对民族主义的时候,常常会有一些极端的思潮兴风作浪。随之而来有一个问题,知识分子、知识阶层怎样认识自己。江平先生说知识分子应该是坚持独立性、批判性,这非常正确。历来界定知识分子的特性都坚持这两条。独立性,批判性,绝对不能丢。但是为了化解极端思潮,我认为应该加一个建设性。作为文学语言来讲,村上春树所讲大墙与鸡蛋之间,永远站在鸡蛋那边,完全正确。知识分子是政府的监督者、批判者,这是对的,但有没有合作的一面?从江平先生,还有不久前过世的我们非常尊敬的蔡定剑教授的实践来讲,也有跟政府有合作的一面。既然纳税人拿出20%—30%的GDP来组建一个政府,为什么当它施政正确的时候,我们除了监督它、批判它,不能跟它合作办事?我认为这个问题要讲清楚。蔡定剑教授和各个地方的党委、政府合作,推进党的或者人民代表大会的建设工作,推动地方政府民主化,我认为是对的,正确的。江平先生在中国政府的立法上起了很大的作用,参与那些立法对不对?我认为是对的。生活在转型社会,面对一个转型政府,它有很多专政的习惯和作为,但是它有没有可能和平转变为现代政府?我们的社会有没有可能转变为现代社会?我想这不能含糊。要是强调这个过程应该通过和平途径达到,除了批评和监督以外,不能否认建设性。又如吴敬琏教授参与过很多次党代表大会文件的起草,他在里面起的作用是很值得重视的。还有一些是我们不知道名字的一些知识分子也在参与这个工作,尽可能地想办法推动中国走向民主、法治、宪政的道路。对这些人的努力,我们应该非常尊敬。所以我认为对知识分子性质要有全面的认识。当然,肯定建设性,不排除有些人愿意选择做永远的反对派,以批判和监督为终身职志。社会需要分工,需要多样性;人各有志,各自努力,都是对社会的贡献。

第三个理论问题,中国的宪政正在生长。我想中国社会转型既然是和平的,我们是不是要等待哪一天突然有个英雄下一道命令,明天实行宪政?我想这个是不可靠的,可靠的是我们现实生活里宪政的生长。而在我看来,中国的宪政正在生长。以2003年的孙志刚事件和延安农民看黄碟事件为标志,中国人在不断地捍卫自己的权利,中国人的公民意识在觉醒,这是宪政最深厚的基础。它的经济基础是市场经济。市场经济的前提就是公民的自由权、财产权。只要市场经济在发展,这个过程不可能中断。我们看到宪政在生长,但是这个过程非常曲折。我们应该积极参与这个过程,批评妨碍宪政的措施,另外一方面又支持那些积极的因素。我想这也是个大问题。

第四,我们要是不想中国再走一次大弯路的话,思想上要争取打赢。现在的民族主义思潮很重要的一方面,就是利用传统文化。对传统文化应该尊重,文化革命这样摧残传统文化无疑是罪恶,希望永远不会重新在中国土地上出现。但是传统文化应该有一个边界,在我看来,这个边界就是在制度层面上它不可能发挥重要的作用了。现代社会、现代国家,它的制度在各国是大同小异的。有人提出是不是要发挥儒家的“外王”作用,我想这是错误的。只有个别地方个别枝节之处它可以有这样作用,总体上是不可能的。每一个国家的现代社会制度都有它的特点,但是根本上的要求达不到的话,你就不是现代社会,不是现代制度。我认为这个问题也不能含糊,应该非常彻底地想清楚,说清楚。

作于2010年12月12日

删节后刊登在《羊城晚报》2010年1月2日B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