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洪秀全:上帝第二子的前世今生(第13/45页)

不过,洪秀全及其高层干部还是权衡了很长时间。毕竟,造反的风险每个人都知道,前车之鉴更是比比皆是。比如“天理教”起义就是一个错误。林清本来可以像他的前辈刘佐臣一样,自己广置妻妾,吃香的,喝辣的,把“天理教”经营成世袭教派。可是,人心不足蛇吞象。野心过度膨胀的结果是他被凌迟处死。

但是,此时的形势和林清之时确实有所不同。大清王朝的灭亡已经是可以预见的事,而这时拜上帝教信徒已经发展到了一万多人,趁乱起兵以图大事,似乎已经有了资本。更何况,除了“救民于倒悬”的“革命大志”外,毋庸讳言,洪秀全的“皇帝梦”和高级部下的“将相梦”潜伏多年,此时像一头跃跃欲试的小兽,早已按捺不住了。

“做皇帝”恐怕曾经是旧时代每个男子的白日梦的内容。这是传统中国人尘世梦想的极峰。这不足为奇,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的男人恐怕都梦想过当皇帝、当国王。问题是,将这个梦想付诸实际操作的中国人,肯定多过世界上其他国家之总和。事实上,漫长的中国历史中,每一个朝代,不管是国力强大还是空虚,统治清明还是混乱,都有许多被“皇帝梦”所驱动的人试图一逞英雄。

清末民初,有一个叫张相文的人,搜索历史上的成王和败寇,写成两卷的《帝贼谱》。他草草搜罗的结果是七百余人曾妄图称帝。我们可以确切地说,这只不过是九牛之一毛。过去的一千多年中,中华大地上每年都会有将皇帝梦付诸实践者。

阅读其他国家的历史,我们极少发现类似的“皇帝案”。王学泰先生在一篇文章中说:“一位同事从日本游学回来,谈到日本民俗时说到,他曾问过日本学者:“日本人有没有想当天皇的?”那位日本朋友很惊讶低说:“那怎么可能呢?天皇是神啊。”欧洲历史上也出现过许多次农民或者说农奴起义,但是这些农奴起义的领导者极少称王称帝,“他们的理想是回到古老的农村公社去,以恢复被农奴制度贬低和摧残了的自身价值”。而不是像中国农民这样,建立新的王朝。我们也许有充足的理由说,“皇帝梦”是中国这块古老土地的“特产”之一。

中国社会自秦始皇以后,就与众不同。用程歗先生在《晚清乡土意识》一书中的话来说就是:“中国农民和欧洲农奴的反抗斗争就具有不同的心理基础。欧洲农奴的生活方式产生不了以夺取皇权为目标的反抗意识,而中国的农民起义……无不是企图依照传统王朝的权力模式,建立农民的理想王朝。”

世界上其他传统社会,大多缺乏流动性。无论是西欧和日本的封建社会,还是印度的种姓制度,各阶级都藩篱森严,大门紧闭。贵族永远是贵族,农奴永远是农奴,武士永远是武士。人们缺乏奋斗意识,更愿意听从命运的摆布。

而中国独不然。秦始皇早在两千年前就扫灭了贵族阶层,除皇帝外,一定程度上“人人平等”。唐太宗又成功地运行了科举制,建立了最“公平”的官员选拔机制。因此,中国传统社会很早以前看起来就十分“现代”,存在着社会垂直流动的大量机会。潘维《中国党政体制——现行政体的由来》中说:“就传统官僚专制社会所具有的社会流动程度而言,中国可以说是人类前资本主义社会中最具阶层开放性结构的社会。”

这种流动性,用文雅的词汇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用老百姓的话来说,则是“富不过三代”。相对其他文明来说,中国社会中没有不可突破的森严壁垒,每个人都有通过自己的奋斗改变命运的一线之机,所以中国人奋斗意识是世界最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