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身名俱泰——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归(第7/25页)
他的《咏史》组诗,虽然名为“咏史”,其实是借咏史之名讽咏现实。这首诗看着是咏叹汉朝历史,其实是在赤裸裸地抨击西晋门阀制度造成的人才浪费。
诗的前两句,用山顶小草和涧底青松做对比,仅有寸许长的小草,竟然能遮蔽百尺高的青松。接着笔锋一转,带入现实:现实中,世家贵胄就像山崖小草一样盘踞高位,寒门的俊杰之士也只能是涧底青松被遮蔽。并不是说小草有多厉害,只是因为两者的地势高低不同罢了。最后两句,写所咏对象——汉朝的金、张二家和老臣冯唐。金、张二家在汉代仅凭着旧时功勋,就能获得尊贵的待遇;而学富五车的冯唐老先生,却等到头发白了还没有受到重用!
冯唐生不逢时,满腹才华不被重用,金、张二家凭借仅凭贵族身份,就显达朝野。16岁的王衍能被举荐去平定边疆,自己空有一身学问却依旧默默无闻,古今之事,何曾有异?
甚至,现实比历史还更为荒诞,更为严酷。
门阀制度的恶果很明显,恶性淘汰机制浪费了大量人才,留下的只有出身贵族的子弟,表面繁荣的西晋,能没有潜伏的危机吗?
至否
好在王衍有自知之明,他也知道自己嘴上说说能行,实际打仗就太勉强了。他后来转而开始研究老庄,进入玄学清谈领域。没想到,这个转型太成功了,他居然成为继何晏、王弼、竹林七贤之后,领导西晋清谈的玄学大家,可见人给自己的定位,实在重要。
自何晏以来,大畅玄风,玄学思想家名家辈出,他们或狷介耿直,或蕴藉潇洒,一时间,玄学名士成为文化界最流行的事!
嵇康被杀,竹林解体,并没能制止玄学之风。西晋建国,随着国家的安定、政治的宽松,玄学清谈的风气很快又被带起来。不过,西晋的玄学家们和前辈们相比,明显有很多不同。
首先,正始、竹林的玄学议题,都和现实有密切关系。他们的玄学思辨背后,会深深影响时局政治,所以那时候的玄谈更加惊心动魄。西晋的玄学议题和政治的关系明显弱很多,所以玄谈变得更为“纯粹”,玄学家之间的对立也没有那么尖锐。
其次,在正始、竹林名士那里,玄学和世俗并不截然对立,所以何晏、夏侯玄、山涛等人,都很有政治成绩。但是经过司马氏血腥篡权,知识分子普遍害怕卷入政治惹来横祸,所以西晋玄学家们崇尚务虚,把玄学和世俗政务完全对立。所谓:
薄综世之务,贱功烈之用,高浮游之业,卑经实之贤。(《晋书·裴传》)
这种观念导致的结果,是玄学家执政水平直线下滑,一旦有事发生,竟无人能挑起重担。
最关键的是,正始、竹林名士,无不具有真性情、真思想,他们的风流,是由内而外散发的,并不刻意。但是到了西晋,名士们一味模仿前辈的潇洒外形,刻意表现得与众不同,营造不俗形象——而这种刻意模仿,恰恰沦为最俗气的行为!所以两晋有许多“名士”显得故作姿态、矫揉造作,失去了天真烂漫的真情趣。
之所以和前辈们有这么大的不同,归结到底,还是文化修养的问题。
正始、竹林名士,个个都精通儒、道经典,具备极深的哲学修养和文学水平,所以他们能够开启一个时代的风气,何晏、王弼、阮籍、嵇康,哪个不是一代文宗?同时呢,这几位都具备极其强烈的批判精神和独立人格,也正因如此,他们与世俗决裂,是有着崇高理想做底蕴的。
西晋的玄学家们,在文化水平上明显低了不止一个等级。西晋的玄谈家们,有的甚至提倡不看书,根本不深入思考,所谓“读几句离骚,能喝酒,穿宽袍大袖”就可以成为名士。他们随着性子随便扯,也能扯得天花乱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