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竹林名士——目送归鸿,手挥五弦(第30/31页)
《广陵散》或许真的成了绝唱,嵇康之死,象征着独立反抗的知识分子精神,从此绝迹。
竹林集团解散,很快进入两晋南北朝的混乱时代。隋唐科举取士,士人彻底沦为权力的附庸,皇权一步步集中。此后一千五百多年中,再也没有嵇康那样慷慨激烈的声音,再也没有嵇康那样潇洒自由的身影。自《广陵》绝唱后,知识分子的那颗头,至今,都跪在地上!
我们难道不需要怀念那个午后的《广陵散》吗?
《广陵散》,从此绝矣!
伤逝
嵇康被杀,天下震惊,一夜之间,司马昭伪善面具背后的狰狞面貌毕露无余。杀鸡儆猴从来就很有效,在没有公平正义可言的时候,有良知的士人们选择了集体沉默。
与之相对的是,钟会、贾充等人则兴奋无比。他们积极主动,努力推动司马昭加九锡、封晋王。集权、独裁,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可以完成的。暴露在台前的独裁者,当然是权力利益的攫取者,但是独裁者身后成千上万的帮闲、帮凶,有时候恐怕比独裁者更加渴望权力!
263年冬十月,大臣们又力劝司马昭进爵受封,为表隆重,这次的劝谏表,竟然要让阮籍写。
早在258年,阮籍为了远离政治斗争中心,借口步兵司令部有好酒,去请求做步兵校尉。司马昭当然答应了,所以人们也称他为“阮步兵”。
这阵儿,拍马屁的官员要劝司马昭受爵,必须得有一种“四海归心”“天下人都巴不得你赶紧受封”的感觉。写这个劝进表的,那一定得是大名士,能够代表知识分子的心声。如果嵇康活着并效忠司马昭,这事儿没准儿得找嵇康;现在嵇康死了,够资格算天下士人领袖的,只有阮籍。
阮籍做了步兵校尉,依旧逃不脱政治的漩涡。
《晋书·阮籍传》载,阮籍不断喝酒,根本没有把劝进表的事放在心上。直到第二天要用了,他头一天晚上还宿醉不醒。第二天一大早,使者奉命去拿文章,看见阮籍还醉卧案头,急忙把阮籍喊醒。阮籍于是提笔疾书,一气呵成,文辞清壮,竟让人没法改动一处。
这一次,各方面准备工作都做足了,司马昭就“安然受爵”。
阮籍在哲学上的思索,可谓当时第一人。严格来说,他的政治倾向并不是简单的亲曹或者亲司马,他对政治事件的判断,也不是单凭情感趋向,而具备了卓越独立、不偏不倚的认知,具备了最朴素的公正、悲悯、自由和良知。
然而,他精神上的超越,并未能使他在现实中获得自由。受高压环境和盛名之累,他也只能在酒醉中做毕生消极的抵抗。
写完劝进表后没过几天,阮籍就怀着无奈和彷徨,死在酒醉中。
至死,他都是痛苦而纠结的。
嵇康被杀、阮籍醉死,竹林交游最核心的两个成员都已离去。向秀突然觉得极其孤寂,他茫不知措,被迫无奈,他也于这年冬接受了郡里的举荐,入洛做官。
路过嵇康故居——他们曾经自由自在、畅饮纵酒的地方,听到邻人吹笛子的声音,向秀无比想念嵇康。他写了一篇悼念嵇康、吕安的《思旧赋》,这篇赋写得极短,鲁迅就说“年轻时读向子期《思旧赋》,很怪他为什么只有寥寥的几行,刚开头却又煞了尾”。个中缘由,谁又能真正体会呢?
看见闻名遐迩的向秀也终于屈服了,司马昭内心的窃喜溢于言表,他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带着一种近乎嘲讽、挑衅的口吻问道:
闻君有箕山之志,何以在此?(《世说新语·言语》)
面对杀了至交好友的刽子手,向秀却回答说:“巢父、许由这类狂狷的隐士,并不值得羡慕!”
这句话,竟然出自竹林七贤之一向秀的口中,让人怎能不唏嘘感叹!司马昭听后,也“大为咨嗟”。或许在那一瞬间,他良知闪现,大约感到,用权力手段对付手无寸铁的知识分子,是不是太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