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枭》第八部 骗枭 七十四(第2/5页)
那时节的混混儿穿着和常人不同。他才二十岁出头,便学上了老混混的样儿。老混混儿做一件青洋绉长衣,一般不穿,或搭在肩上,或挎在臂上,人前一过,要的就是那个自在劲,他也弄了这么一身,披在身上,不扣纽扣,走起来飘飘荡荡,带着一股子风。老混混儿腰扎月白洋绉搭包,脚穿蓝布袜子和花鞋,买上发辫系上大绺假发,名叫辫联子,越粗越好,不垂在背后而搭在胸前,他也置下了这副行头,只是发辫上捆着大朵绸布制成的牡丹花。年轻的混混儿,越是剽悍不羁,辫子就越出格,越花俏,“花鞋大辫子”的派就越足。老混混儿走路,迈左腿,拖右脚,故作伤残之状,他把这架势拿得十足,到了闹市,身子干脆跟着一块晃,招引得满街人见他都不敢出大气儿。
虽说因“抓家伙”栽了,但跟着拳民干那一阵也好不风光。那次一个洋兵向他扑来,他过了个招把洋兵扑翻在地。他几乎忘了这是一场生死之斗,而是上去就扒洋兵的鞋。按混混儿的规矩,厮斗中谁的鞋要是被对方扒了,就一辈子栽到底了。这是最忌讳的事,称之为“死过节儿”,比性命还要紧。高统靴一时扒不下来,那洋兵却翻手把他压到了身下,粗壮的手几乎要勒断他的脖子。他这时才猛悟到这不是混混儿间的开打了,嗖地抽出腰间的短斧劈了过去……这次“抓家伙”倒给他大长了脸。
……一切都久远了。当年的风采就像眼前的江水,越流越远,往事犹如一支唱疲了的老山歌,在江风中慢慢飘散。五十出头了,是不是真老了?扛二百斤的大包觉得比以前吃劲了。上跳板腿脚没前些年利索了。在别人眼里,他就是一把等着在码头上熬死的老骨头,但只有他透亮:不服!当年“花鞋大辫子”的英气总在心里翻搅,总想再干点什么,不能总这么窝瘪地让工头抽大头。
时下,他对卞梦龙佩服得五体投地。瞧人家,来了不几天,就憋着跟把头们开练,话说了没多久,不显山不露水,游游转转,嘿!一下把把头的小辫攥到手心里了。这才叫有脑子的高人呢。有高人在身后指点着,和那些坏种们干,心里就踏实多了。
按卞梦龙的嘱托,对区二那事,心里憋屈就先憋屈几天,千万别上脸,免得打草惊蛇。至于什么时候下手,听他的招呼,反正三几天内,肯定叫姓区的吃不了兜着走。想到这儿,刘亮龇牙一乐,啧啧,瞧人家,干个什么都有急有缓,有板有眼,不像当年那帮混混儿,给个鼻子就上脸,这兴许就叫他娘的谋略。
那两天,刘亮干活时心气儿就是不一样了。瞧着区二叼着烟卷在那儿转悠,不像过去那样不待见他了,有时还上去区爷长、区爷短地寒暄两声,可心里却在叫着:小子,你美不了几天了,该轮到爷爷收拾你了。
这天收工后,区二照例坐在桌后发工钱。轮到刘亮了,他拿过钱后数了数,问道:“区爷,怎么钱比昨儿少啊?又是随的哪门子‘规矩’呀?”
“林老板的花枝钱,每个人都扣出来了,又不是单扣你一人的。”区二颇为不耐,“下一个。”
“慢着。”刘亮探过身子,巴掌隔着桌子搭到区二肩上,笑不嘻儿地说,“林老板的花枝钱?他六十岁的人了,怕是有心气儿也没心劲儿了吧。”
排着队的搬运工们哄地笑了。
区二绷起了脸:“你敢骂林老板?!”
刘亮依然挂着笑,“我怎么敢骂林老板,我是疼他呢。狗钻草棵子也论个二八月,他老人家总不能动不动就采花。弟兄们给他摊俩钱不要紧,只是怕他掏虚了身子。”
“卫嘴子”拐弯骂尽了人,还能让对方捏不住短。区二这等蹩脚货,只有干喘说不出话的份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