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枭》第七部 骗枭 六十八(第7/9页)
“嗯。”他点着头,打量着这个钢铁的小笼子,又隔着圆圆的舱窗,看看江岸上的沉浸在黑暗中的上海。上海睡了,只有稀稀落落的路灯勾勒着它的轮廓。想到凌晨四时起航,多日来吊在嗓子眼的一块沉重的石头落了地。随之而来的便是一种沉重的疲惫感。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拧开桌上的那瓶杜松子酒,对着瓶嘴灌了几口,把瓶子往桌上一顿,急匆匆脱了衣服,蹬脱皮鞋,简单收拾了一下铺盖,便一头倒在床上,含混不清地对仍坐在床沿的婉儿说了声:“你也早点躺下吧。”话音刚落,他便打起了呼噜。
直至从舱窗中射入一束强烈的阳光时,他才揉着眼睛醒来,“到哪儿啦?”他问。
正在梳头的婉儿答道:“已进入公海了。”
“公海。”他嘴唇碰了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猛地一掀被子坐起来,迅速地穿上衣服、鞋,拿毛巾随便揩了把脸,丢下毛巾,拉开舱门走了出去。
绿色的海水一望无垠,好一片天海茫茫。
多年来,他头一次感到周身绷紧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略带咸味的海风迎面吹来,他闭上眼睛享受着这极度轻松的时刻。在公海上,在英国船上,前面将是什么样的他说不准,但恐怖的绞杀和绞杀的恐怖已被远远地抛在身后。他逐渐亢奋起来,不安地在甲板上踱步,身子又细又长,灵活矫健。他无意地抚抚面颊,目光炯炯地向上望着,那轮太阳正一点点地向天穹的顶端爬去。他又想了想,终于再一次意识到,那一场接一场的让他心力交瘁的巨赌已经永远从身边溜过去了。在这个时刻,他再仰望天,眺望海,思绪轻盈而清澈地飘向天际,飘入海中,时而想拥抱一下天空的无限广阔,时而想在充满生命的海水上翱翔。也就在这时,他感到了一阵凄怆,恰是鸟儿感觉到天与海的辽阔,为莫名的广阔而颤抖,为神明的力量所震慑。他俯在船舷的栏杆上,嘴角带着自嘲的微笑,向下看着被船切开的白浪,他企图平静地回忆一下往事,但刚开个头,千丝万缕零乱不堪的事件便在他脑海中狂奔起来。而当他向海面伸出一个指头,像在警告什么时,所有飞浪一样涌来的回忆便又戛然止住。什么都不用想了,所有与他打过交道的人,模样都像蠕动着的蛆虫。
婉儿披着条白色的披巾像幽灵般飘来,无声无息地靠到他的身边。他把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目视前方说:
“婉儿,我想过了,我那个箱子里放着我这么多年来的全部积蓄。有瑞士银行的存款折子,有几百根金条。一到了英国,我们就举行婚礼,在教堂里操办。然后过上一段寓公的平静生活。你画你的国画,我也捡捡我的西洋画,过得下去就过,过不下去各走各的。休息个几年之后再图发展。在洋人地面抡得开就抡,抡不开就重新踏上故土的门槛。那时,国人已把我这些年来所干的事遗忘得差不多了。你看怎么样?就这么干。”婉儿嘴角抽动了一下,却没说话。
他把她搂得近了些,“你倒是说话呀。”
婉儿轻轻挣脱了他,又直视着他,双眼噙着笑意,说道:“这些都是你的想法,可你却从没问问我在想什么。”
他笑了,“小东西,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还有什么可想的。”
“我在想中国的一句老话。”婉儿偏头看看他,在一个甜美的微笑间,脸上的肌肉一下绷紧了,“是的,我在想中国的一句老话,这句老话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他茫然了一阵。婉儿的这种神态、这种腔调似曾见过。
对,那次在静斋,当他们就《猎归图》摊牌时,她就是这个样子的。在卿卿我我之后不久,一旦翻脸,温情似乎从来未曾见过,让人可怖,也让人寒心。他仔细地搜索着她的表情,力图平稳地问道:“请问,我的‘一失’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