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枭》第七部 骗枭 六十八(第2/9页)
肖少泉感到耳朵里“轰”地响了一下。他愣怔怔地看看婉儿,突然惊得目瞪口呆。婉儿那双平素那么好看的亮晶晶的眼睛变了,成了两只无底的黑洞,又黑又怕人,像沼泽里的死水,那里有一股强大的生命力正喷薄欲出,迸发出某种威严的意志,像一把利剑一样咄咄逼人。他看不到对方的脸,也看不到身体,只有一双眼睛。大得像一面墙,像整个祭坛,神秘莫测,命令式地望着他。他恰似被火烫着了,丧魂落魄地转身便走,都撞到了门框上。他慌慌张张地跑出门,仍感到那双可怕的眼睛还盯在他那冰冷彻骨的脊背上,好像要把脊髓吸干。
他跌跌撞撞地回到旅馆,失魂落魄地倒在床上。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了,他到这时才能认真地清理一下思路。经商这么久,他对股票交易也多少了解一些。按婉儿这么种搞法,丰顺面粉公司实际上成了个国外常见而国内少有的所谓“股份两合公司”。这种公司由无限责任股东与有限责任股东所组成,无限责任股东代表公司执行业务,对公司业务的责任以其所认股额为限。在丰顺面粉公司,婉儿占股八成,显然是无限责任股东,而他只占股两成,作为有限责任股东,可以吃股息,分红利,但无权代表公司执行业务,也就是说,要处处受制于婉儿。婉儿直接抓账房,抓货源,抓核算,抓销路,她所定的股息三厘七,他不仅无权改变,而且无权过问。而照这个样子下去,倘若面粉厂的资产不增值,他的九百股,一年所获股息也就是四千元出头,不仅远远还不上大旺钱庄的本息,而且比头年所获还少。当然,股息之外的盈余还有个红利,而在两人合伙的厂子中,一切都是那个无限责任的女人说了算,她说没红利就是没红利,而且从账上绝对挑不出毛病,因为账房只要把损耗打高些,工本一上来,红利这块就从账上被抹掉了。所以到头来,他基本上除了一年拿这四千多点外,别的钱毛连见也别想见到。
唉!一招不慎,满盘皆输。他从床上一骨碌坐起,搔搔头皮,一个念头冲顶而来,这个女人背后有人!像有一条小虫子爬过脊背,他感到通身一下发凉、发麻。自己与婉儿过去不相识,更无夙怨,而她却从上海到京口主动找到了他。从她以后的几步来看,每一步都把他往陷阱里推,且方法奇绝。这后头肯定有人主使,否则仅凭这个女人,充其量耍些女拆白党人手腕,而断不可有此步步为营、老谋深算的大权谋。更何况,如她背后没人,更不可能在很短时间内凑出十几万用到公司的账上。这人是谁呢?能对自己下此毒手的只有卞梦龙,而他早已投江了。那还能是谁呢?他百思不得其解。干脆,三十六策,走为上。抽出股来,认赔个三两万也比这么死拖着九万强。面子已经顾不得了,眼下只有抽股退出一条路了。
这一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第二天一早,便直奔大马路的交易所打听股市行情。这里是掮客和经纪人活跃的所在,也是一个大赌场,其经营者根据股票价格的趋势用顾客的资金下赌注,或是大量卖空一种股票,迫使该股票迅速下跌,然后在降到预期的最低点时又大量买进,以弥补卖空的股票并获利。
这地方总是乱糟糟的,三教九流云集,即便在凛冽的寒风中,也有不少人翻起上衣领子,缩着脖子在门口徘徊。
肖少泉急匆匆走来。一个淌清水鼻涕的老头拦住了他,低声问道:“有股票卖伐?”
他看看四周,未引起旁人的注意,低声答道:“有。”
“哪厢的?”
“丰顺面粉公司。”
“股息?”
“三厘七。”
“嗐,三厘七还到这地方来卖。”老头用手背揩揩鼻涕,“钱庄的月息都上了四厘,谁会买你的股票,有钱买股票吃股息,还不如把钱放到钱庄吃利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