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枭》第七部 骗枭 六十二(第3/4页)
一个石库门住宅。门口挂着一块没着漆的木板,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婉儿画展”四个字。这字、这板,犹如让他永志难忘的静斋的风格,让他怦然心跳。他闭上眼沉静了一会儿,就像当年走入静斋一样,一推院门进入小院。院内一根木棍,上面只钉了一块锯成箭头状的木板,他按箭头所指入了一个大房间。
这是一个私人住宅的大房间临时腾出来的展室。门口坐了一个老人,不是老太婆而是老头。老头像当年那老太婆般眯着双眼养神,对来人视而不见,却往里伸伸手,请他往里走。他感慨地看了一眼老头,大步走进去。
室内空无一人,墙壁上密密麻麻地挂了百十来张画,其中大多数是国画,间或竟也有油画。
第一张画是苍茫的豫东原野,在原野的尽头是如带般混浊的黄河。他感到生命的原始精髓蠕动起来,把他已腐烂的身躯从死亡的岁月中又往回拖了数年。北京开始求购,来到豫东的开封,进入原野深处的周穆镇……
有仿吴道子的画,有仿八大山人的画,有静物写生,其上鼎、伐、敦、兕觥、匜,不一而足。
他的眼一亮。眼前是一幅《猎归图》。这只能是在至圣的圣坛上蘸着血画出来的。画的左下角却有一行娟秀的小楷:开封周穆镇乃艮岳遗址所在,静斋婉儿仿米芾原作。真是个具有童心的巫婆。
又一管火药点燃了。他自己被挂到了墙上。油画框里的是他,是多年前的他。唇下是光溜溜的下巴,唇上是一层毛茸茸的勉强可称为胡子的东西,唇边泛着满含歉意的微笑。背景很亮,那是光辉。爱情的光辉、忠诚的光辉、友谊的光辉、家庭的光辉和自然世界的光辉兼而有之。那时,新刈的干草,银白色的月亮,升起炊烟的人家,都是画上人的精神寄托。画上这个小子曾期望着攀登美学艺术的高峰,曾渴望与整个世界进行心灵上的交流。眼下,这些来自画上的光辉,犹如一钩残月照在乱纷纷的心田上,他胸中涌起怜悯的洪流,却又不知该去怜悯什么。是怜悯的被窃?是怜悯阴毒的心的置换?还是怜悯画上的这个傻瓜,怜悯他脸上泛出的足以毁灭自身的浅薄的微笑?
他眼中闪出了幽灵般的痛苦。墙上挂着的是他作的画,是他作的那幅婉儿的肖像。他倒退几步,从不同角度看这幅画。画中人的脸蛋在初绽的玫瑰色与紫罗兰色之间,他上前抚摸着画面,如同抚摸婴儿的头发,动作那么轻,像是怕把她散开的头发碰乱。当他试图从画中人的双眼看入她的心扉时,又凑上前去,仔细观察这么些年来油画颜色的脱落和细微的裂痕。它们仿佛是婉儿灵魂上的伤痕,一些新的、土灰色的伤痕在旧伤痕中闪着白光,它们是洞察撒旦的最深秘密的痕迹。
像是有一层薄雾笼罩着这幅画。婉儿,这个双重的生灵,一会儿是只凶煞的山鹫,一会儿是只羽毛未丰的小鸭。昨天,那个沈知祥在他面前大谈特谈雷诺兹和庚斯博罗各自画的《茜丹夫人》的优劣,前者犹如专横的女王,后者则显示了一种智慧和独立的性格,仅仅是一个因继承家传而臻于成熟的女演员。他听着听着便睡着了。显然,问题不在于谁的画面处理技巧更好,而在于对茜丹夫人的个性和气质的不同理解,谁对特征抓得更准确,谁就更能表达真实的茜丹夫人。但眼下,他感到自己仍把握不住婉儿,柔情的与凶狠的集于一身,曾经给予他的心灵那么沉重的一击,可从所画来看,画者又有一个博爱的胸襟,有着对生活中的善与美的敏感的捕捉。
身后有掀门帘所发出的声响。刚进门不久,他就注意到在通向隔壁房间的门上挂着一个似曾相识的蓝布门帘。看画时,他留意到门帘下出现了一双鞋,那不再是鞋头绣着红牡丹的家制布鞋,而是一双秀美的皮鞋。即便如此,他也已猜到是谁在这蓝门帘之后,现在,这个人掀开门帘走出来了,一直走到他的身后。他的心突突突地狂跳着,屏住气等着一个声音。终于,那个熟悉的女人声音在他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