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杀 戮(第4/5页)
在城里不准做生意,但这两个洋人注意到,太平军似乎很喜欢西洋货——八音盒、手套、雨伞、钟表——这些东西“几乎每条街”上都有卖。还有卖手枪的,这两个洋人不但能买到剑,而且能买到“第纳阿达姆式手枪”(Deane and Adam's revolver)35。按理说,王府外应该会挂着雕饰,以保护这个贵人的宫殿,但却是两件最新式的西洋火器放在门前,这是“两座威武的铜铸十二磅炮弹装平射炮,上面标明1855年马萨诸塞州造,炮架是以美国橡木所制”,两门炮完好无损,下面安有“古塔胶缓震垫”,炮塞“系在炮口”。这两门炮原是官军购置,用于镇压上海三合会的叛乱,后转交南京城外的官军大营,如今被拖到天京,安置在这个尊贵之地。36
这两个洋人不知哪儿雇到一名能讲葡萄牙语和英语的中国“男仆”,这样他们要上哪儿更方便了,对这座城市也更熟37。在这段期间,把这个爱尔兰人找来的秦日纲等人另有军务在身,被杨秀清派往外地,所以爱尔兰人对于充斥身旁的阴谋险恶毫无所知。我们是从太平天国的文献中得知(而非从洋人处得知),东王最后两次以上帝名义发布圣旨是在1856年8月15日,内容简短,用语恼怒,倒是与以前大不相同。第一次是在黎明时分:“秦日纲帮妖,陈承瑢帮妖,放烧烧朕城了矣,未有救矣。”第二次是中午时分:“朝内诸臣不得力,未齐敬拜帝真神。”38
这种沮丧的呼号是因秦日纲与陈承瑢大败而发,还是杨秀清无所不在的密探已获悉诸将应天王急召,奔赴天京,或只是一种预感,察觉自己的计谋将要败露,他大劫难逃而发?我们如今已无法断定,但这爱尔兰佣兵却给后人留下一幅图像,较为温和却令人难以忘怀:“我们最后一次看到他(杨秀清),他正在公开训斥约三千名广东人……他们全跪在地上。我们听说他们不愿出去打仗。”39
1856年9月1日午夜,北王韦昌辉率约三千名老兵抵南京,他已把江西战役的指挥权交给下属。秦日纲因离天京较近,此时已在城内,他随身带着精兵,是从夏天在镇江和南京城外战役中大获全胜的部队里精心挑出来的。秦日纲向洪秀全的妹夫赖汉英及胡以晃了解了状况,又和洪秀全稍稍谈过之后,决定不等石达开,抢在杨秀清集结城内六千多名忠于他的部队之前下手。于是,部队在曾饱受羞辱的北王率领之下突袭东王府,杨秀清还没来得及逃进为应付紧急事变的“空墙”,便遭斩杀。秦日纲、韦昌辉之前答应洪秀全,只杀杨秀清一人,如今所部不顾于此,见人就杀,无分男女、官位、老幼或职业。杨秀清的首级被割下来,挂在街心的一根木杆上。40
凌晨四时许,睡在东王府附近的这名爱尔兰人和朋友被炮火声惊醒,两人马上奔到临街的大门口,街上布满了秦日纲、韦昌辉的手下,他们不让这两个人出门。两人等到天亮才能前往东王府,发现街上尸体横陈——“尽是第二号人物的亲兵、属官、乐师、书吏和仆役”——军队大肆搜刮杨府,不到几个时辰就“洗劫一空”。41
对洪秀全来说(对韦昌辉、秦日纲等人亦然),眼前的问题是如何处置六千余名东王余党,其中有许多人都是在紫荆山就入教,遍布南京各处。他们一直是忠诚的拜上帝会众,为时至少有五年以上,但是他们到底效忠的是杨秀清,还是洪秀全,这点并不清楚。可以冒险留待日后考察其行止,也可以来个一不做二不休。洪秀全在与北王等将领商量之后,决定不冒这个险。他们的计谋很阴毒,也很有效。天王颁布诏书,用语愤怒,斥责将杨府上下赶尽杀绝的血腥行径,锁拿北王韦昌辉、秦日纲,令之跪在天王府宫门前。天王府的宫女贴出一份长逾两米的黄绸,以朱砂书写,判两人受五百大杖,这种酷刑当年在紫荆山是用来处置叛徒的。天王府的女官在府门前厉声宣读天王旨意,有些人在旁聆听,但有些东王余党则凑上前来看。东王余党都被请来看北王受刑,地点设在天王府内。出入东王府向来不得带兵刃,所以这次人人也把武器留在门外,坐在中庭两侧的长形大厅里。韦秦两人跪在天王府的外院,刑杖开始落在他们身上,东王余党蜂拥上前,争相观看。等到东王余党差不多到了,大小院门一齐关闭,杖击也停止。杨秀清的余党落入圈套,有如瓮中之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