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启 惑(第2/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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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热灼人,而人也越聚越多:五千人,七千人,七千五百人。双方打了起来,一片混乱,暴雨突至,雷电交加,四周一切景物皆不可辨,道路泥泞一片,积水处处,浸湿了火枪,徒余指挥官仓皇找寻士兵。英军坚守阵地,不过中国村民把放羊用的曲杖绑在竹竿上,朝英军挥去,有些士兵因此受了重伤。英军里头的印度兵拿头巾来擦干火枪,好继续开火。四散的英军再度集结:有一人阵亡,十五人受伤。中国人的死伤更多,但其数不详。8

到了1841年5月底,两边人马都觉得胜利在握:英军纪律森严,装备精良,有能力突袭或占领城镇;而团练如今则有将近两万人之多,分别来自一百零三个村庄,能以众击寡。而在双方的对峙之上,则循外交途径寻求协议:保全广州城,但清廷须赔款六百万两白银,另解散团练,则英军撤离山丘。广州知府余葆纯负责做到这些要求。这些装备残缺的乡勇团练不甘不愿地解散,但他们看到英军也撤了,广州安然无恙,便认为自己大获全胜。9

广州的试场本是清静地,但此议达成之后,愤怒的学子掷砚台泄愤。这也是这场战争的一部分,中国人自己起了内讧。战事如此收场,越来越多人相信,社稷多有逆徒,背叛了祖宗。受此挫败乃奇耻大辱,愤怒之声四起。对广州试场的学子来说,砚台乃是“文房四宝”之一,所用之砚多是精雕细镂,家传久远,他们口出不平之鸣,以手边仅有的东西掷向主考官余葆纯。他说动三元里的团练解散,当然也保全了广州城,但在这些饱读诗书的学子眼里,余葆纯对洋人太过卑躬屈膝。余葆纯大惊失色,连忙乘轿离去,还有些胆子大的学生想砸毁他的大轿。10

有时,则是官府本身策动广州当地追捕叛徒,找出是谁和洋人做生意,翻译、传授中文,替洋人划船——罪无可赦的是领洋人沿珠江航行,在没有标记的水域,穿过变幻莫测的险滩。若是抓到私通洋人者,有些会将削尖的木棒穿耳而过。木棒的长度过头,上系小旗,游街示众,以示惩罚11。三元里等地的乡勇团练四处搜寻与英国人合作的乡民,因此而死于私刑者逾千。而八旗兵本与这场乱事无关,如今也呼啸乡间,觊觎谁家产业,便控之以谋逆12。英国舰队渐次北上,集结于长江三角洲,刺探杭州湾,攻击上海,合围南京,事情至此便有了新的变化。清廷欲在这几个城市抵御英军,但是身为统治阶级的旗人也怕汉人趁机起事,便先发制人,一闻英军行将来到,只要有汉人谋反的风吹草动,便格杀勿论。英军目睹汉人百姓逃离旗营。也难怪英军在1841年一取得香港,逃过一劫的汉人便急于与英国人合作。

秘密会社成员也聚集到英国人控制的范围,这些秘密会社歃血为盟,以密语暗号来维系,誓言推翻异族统治,反清复明;随着帮会成员的到来,以讹传讹,而讹言更增恐惧,恐惧又推动了讹言的散播。虽然会党分子中有些是向清官府报信的双重奸细,但许多人利用战争的乱局,在英国米字旗的保护下从事抢劫、走私鸦片或其他害人勾当。在有些城镇,满洲人先杀了自己的家眷子女,然后自焚、自刎或自溺。13

无论是儒学经典、地方史志,或是《玉历》,都不太能解释这些怪异的浩劫。但洪秀全在梁发《劝世良言》第一篇的中段,却听到了新的声音。这是一个名叫以赛亚的异邦圣哲说的,梁发节录了一段:

何复责击尔等,尔将又加背逆也。全心以患疾,全心以疽怯,从脚之底,至首之顶无痊处,乃伤青黑印腐疮,非被挟被缚,又非被以膏柔之,尔国将被荒野,城将被火烧,尔地方则在眼前远人呑之,系便荒野,受远人之陷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