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玉座珠帘 第十六章(第9/12页)

这就该出闱了。天亮开“龙门”,贾桢和宝鋆率领着所有的内帘官,在外帘官迎接慰劳之下,结束了历时一个月的抡才大典。等宝鋆回到私邸,已有许多新贡士来拜“座主”,大礼参拜,奉上“贽敬”,一口一个“老师”,既恭敬,又亲热,就象得了个好儿子一样。这原是当考官最得意,最开心的时候,但宝鋆心不在焉,吩咐门上,凡有门生来拜,贽敬照收,人却不见。自己略问一问家事,随即换了便衣,传轿到恭王府。

恭王是早在盼望这一天了。他与宝鋆的交情,是常人所想象不到的,那或者可以说是缘分,否则就无法解释了。因为他们之间——至少在恭王是如此,不涉丝毫名位之念,或许这正是恭王与宝鋆的交情,所以特殊的原因。在宫廷以外的任何人面前,他都是第一人,举止言语,自然而然地有着拘束或顾忌,那就象穿了一双不合脚的靴子似地不舒服,惟有与宝鋆在一起,他才可以忘却自己的身分,放浪形骸,领略“人贵适意”的真趣。

这也就是知己了!一个急着要来探望,如饥如渴,一个也知道他出闱以后便会来,早就预备着尽一日之欢。宝鋆也可以算作“老饕”,最爱吃鱼翅,恭王府的鱼翅,就是他当浙江学政,道出山东,从穷奢极侈的河工上学来,转授给恭王府的厨子的。那鱼翅的讲究,还不仅在于配料,发鱼翅就匪夷所思,干翅不用水泡,用网油包扎上笼蒸透发开,然后费多少肥鸡,多少“陈腿”,花几天的工夫,煨成一盂。这天恭王就以这味鱼翅迎候宝鋆。

如果是平日相见,而座无生客,往往口没遮拦,任何谐谑都不算意外,但这天不同,说来说去,还是因为恭王所遭受的打击太重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有放开一切的轻松心情。

小别重逢,仿佛陌生了似的,相对添许多周旋的形迹,首先问到闱中的情形,“许星叔最得意。”宝鋆答道:“得士二十一人。”

“我也没有打听‘红录’,那些人中了?”

“杭州的汪鸣銮、湖南的王先谦、广西的唐景崧。”宝鋆屈着手指,一个个数给他听。

“吴汝纶呢?”

“那自然是必中的。”

“还好!”恭王笑道:“可免主司无眼之讥。”

“不过他吃亏在书法。”宝鋆摇着头,“殿试只怕会打在‘三甲’里面。”

“今年不知会出怎么一个状元?上一科的状元,谁会想得到是个病人?”

那是指翁同和的侄子翁曾源,身有痼疾——羊角风,经常一天发作四五次,偏偏殿试那天,精神抖擞,写作俱佳,一本大卷子写得黑大光圆,丝毫看不出病容。这样才点了元,造成一段叔侄状元的佳话。

“凡事莫如命。唉!”恭王重重叹着气,“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宝鋆知道他感慨的是什么。闱中消息隔绝,急于想探听详情,却又不知从何问起,便也叹口气说:“闱中方一月,世上已千年!如今这局棋是怎么样了呢?”

“反正输定了。”

“输定了?”宝鋆皱着眉问:“不能找个‘劫’打?”

“怎么没有‘打劫’?五爷跟老七全帮着打。总算亏他们。”恭王停了一下,说了连跟文祥都不肯说的心底的话:“前天还打赢了一个劫,这一关一过,我才松口气。现在只望少输一点儿了!”

于是在妙龄侍儿,殷勤照料之下,置酒密谈。恭王把这一个月来波诡云谲的变化,细细倾诉。在宝鋆固然一扫多少天来,不得事实真相的郁闷,就是恭王,能把心头的委屈烦忧,一泻无余,也觉得轻松得多了。

“这一个月,几乎步门不出,倒正好用了几天功,有几首诗,你给改一改。”

恭王叫人从书房里拿了诗稿来,宝鋆刚接在手里,丫头传报,说是文祥来了。他来得正好,宝鋆实在没有那份闲情逸致替恭王改诗,一心盘算着要去看文祥,商量“正事”,所以这时便乘机把诗稿放下,起身迎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