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留都党狱(第12/17页)

新狱吏看见他一身发抖,而有些兴奋,肚子也鼓胀起来,不得不松开裤带重新挽了一个结。他说:“小子,过来,你是雄鹰。”

冒辟疆必须飞翔!

飞起来之前,他必须双脚站直靠拢,身体尽量前倾,与地面保持水平状,然后两手侧平举,宛若张开的翅膀。狱吏叉腰站在旁边,等着最佳时机,他汗水直淌,从敞开的衣服可以看见胸毛上亮晶晶一片。

冒辟疆双腿微微颤抖时,时机就来临了。他抬脚踢向冒辟疆屁股。这一脚的踢法很有讲究,要用内脚背的大部分踢中屁股翘出的最高点。老狱吏曾说:“这样,你的力气才能贯穿他的身体,通过脊椎传递给脑壳,让脑壳带动全身飞翔,最佳的时候他会离地飞出三尺外,如果你懂得享受,你会从杂乱的声响中听出空气的撕裂声,那才是真正的幸福,像结婚一样的幸福。”老狱吏吐了一口痰接着说:“小伙子,记住,技巧很重要。一定要用内脚背踢。否则会踢伤大脚趾。你去问问,哪个老家伙大脚趾没断过?哪个没有关节炎?都是年轻时不注意技巧弄成的。”那时他还年轻得唬人,如今早已掌握了娴熟的技巧,成了唯一没伤过大脚趾的人,今天刚来到这个牢子,他岂能不表现自己,这一脚踢得很准确讲究,冒辟疆甚至没来得及叫一声,他弄不懂自己怎么这样文弱或轻灵竟然轻飘飘地飞了出去,他把原因归究于双腿站软了以及那加在身上的前惯力太强了。他用双手尽力撑住了下跌的身躯,但脸还是重重地摔到了地上。他站起来,嘴角流出了血。他紧咬着牙关,绝对没有屈服的意思。

新狱吏盯着他看了几眼,说道:“噫!你小子还是块硬骨头。”说完又是一耳光,打得他又一阵摇晃。其他那些狱吏只是简单地笑了笑,在他们眼中见得太多,不足为奇,那些囚徒也多半经历过,都抱着幸灾乐祸的样子,只有复社的几个人站在远处敢怒不敢言。

这时,一阵锣响,放风的时辰已过。囚徒们又各自回牢房,新狱吏认为时光过得太快,他还没有过足瘾。他踢了冒辟疆一脚道:“妈的,滚回牢里去。”

冒辟疆头里嗡嗡响,想着牢狱之灾遥遥无期,他就叹气,绝望开始进入心灵,他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向牢房。出于一种躲避风雨的本能反应,他认为那是他的家。他站在牢门前,回首留恋地看了一眼天空,天边的风雨被他发现,雨张起雾蒙蒙的白幕,不久就会下过来,噼噼叭叭打在青瓦上。

就在他要跨入牢门的刹那间,一个狱吏大声叫道:“三百六十五号。”这次,他知道是叫自己,向前跨出那只脚悬在空中,他回头茫然地看着这个人,只看见满脸雀斑,那人恭敬地说道:“冒公子,请跟我来。”

太不可思议了,牢里有人叫他冒公子。他不知什么样的命运又笼罩下来,茫然跟着狱吏走。通道显得太长,他猜测有某种神秘的惩罚在等待自己,否则,这狱吏不会那么恭敬,他见过太多的人在恭敬之中掩藏恶毒杀机。也许是要拷问?或者干脆让自己悄无声息从这人世消失?他听说过暗杀。

但是,他没料到是个比较好的转机。当他面对一个陌生的师爷模样的人时,依旧茫然不知所措。他们是在一间单独的房间中,狱吏极恭敬地退出去,并顺手带上了门。两人互相审视着,都没开口。俩人都听见夏日午后的暑雨打在屋瓦上,起初是零碎的,像鬼撒的沙子,然后就连成了一片,可以想象满世界陷在雨中的样子。刚才还声嘶力竭的蝉鸣像几点狂燥的火焰,被雨一淋,便熄灭了。

师爷先开口说话。他是当朝兵部尚书马士英的家奴,现在阿飘的厅院做管家。冒辟疆听见阿飘,心里一震。

原来阿飘亲眼目睹冒辟疆被抓走,心里极其难受。派去探听消息的回来告诉她被囚在什么地方之后,她便思虑着救他的良策,但想来想去,总是缺少一个合适的人,她在南京城举目无亲,这时更加感到孤立无援。她也知道马士英痛恨复社人物,且生性多疑,如请他开恩放冒公子,也许会适得其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