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柳如是踏雪评梅(第5/13页)

柳如是知他误会,忙解释道:“她是我的妹妹,你怎么认为是我的侍女呢?”

“我狗眼不识真人。我见她衣着寒碜,只道是陪人玩耍的贱丫头呢。”

一个女人的自尊心受到伤害时,她会变得失态、愤怒,缺乏理智。董小宛气冲七窍,头发像青烟一样扭了几下。她看看手中的画,用颤抖的手撕扯成几大块,然后掼在地上。柳如是慌忙上前一把抱住她,口中直叫:“妹妹,妹妹,我的好妹妹。”

店主兀自在一旁惋惜那幅画:“啧啧啧,值很多钱呢!姑奶奶。”

直到上了香车,董小宛还气鼓鼓地噘着嘴。柳如是安慰道:“世上人本来就多肉眼凡胎,只辨衣冠不认人。何况那店主本是商场中人,平时里就重利轻情。”董小宛恨所有的商人。

“妹妹,莫不是生姐姐的气?”

“我没生气。”小宛一扭头伏在柳如是肩上委屈地哭了起来。

几朵雪从挂帘底下飘进来,粘在她俩绣花的鞋面上。蹄声泪珠一般流过长街。

董小宛红着眼,盯着暖炉中的炭火,桔红色的火光映照着她的粉面,使脸更红了。而窗户透进的冷光则在面颊上照出两点亮光,她的皮肤也就更加光亮而富有弹性。她想知道小梅在院子中干些什么,但她没有去开门,而是走到窗户前,中指沾了些口水在一格窗户纸上捅了个洞望出去。只见小梅在院子中堆一个雪人。为了让小宛高兴并且忘掉昨天受的委屈,小梅干得很卖力气,还穷尽了自己的想象力给雪人点缀许多稚气的装饰。在院子另一端,从灶房到院门,有一弧弯弓似的脚迹,显然是单妈踩出来的。如果这脚迹是一张弓的话,院角那棵桃树投在地上的影子就是搭在弓上的箭,箭正对着小梅弯曲的背影。小宛想:如果那支箭射到小梅身上,她肯定会摔一个跟斗。忍不住就笑出了声。

小梅听到了笑声,诧异地抬起头。小宛开了门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手被冻得冰凉,几根手指红扑扑地像娇嫩的胡萝卜。小宛知道小梅全是为自己的缘故,便叹了口气:

“好可惜的妹妹。”小梅说:“谁可惜?”

“你可惜,我也可惜。我俩的命都可惜。”

小梅听得心里酸酸的,就想哭。

小宛忽然有了一个想法。牵着小梅回到房中,很严肃地说:“小梅妹妹,我给你另取一个名字怎么样?”

“你又想起什么鬼点子来取笑我。”

“姐姐命不好。”她想起昨天的委屈,又伤感起来,又想哭。小梅忙从点心盒中取了一片点心朝她嘴里塞,说道:“好好,就依你,你叫我什么名字就叫什么名字。”

小宛将她拉过来搂在怀里,用手指梳理她的发丝,噘着樱唇亲了亲小梅微胖的脸颊。她说:“我俩都是苦命人。两个都可惜。我就叫你‘惜惜’好吗?”

小梅点点头。温顺地将头埋在小宛的怀中。

说也怪,小梅自从改名惜惜之后,她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比从前机敏得多。仿佛过去年代投入心灵的痛楚阴影出窍似的离开了她的身躯。待大家都叫惯了“惜惜”之后,小梅这个名字就被人遗忘了。

遗忘一个人的名字并不可怕,而将正在发生着的国家的厄运遗忘了却很可怕。这时的江南正是用表面的歌舞升平掩盖了人心的惶恐。许多人干脆坠入温柔乡不愿醒来。

春节那天,董小宛家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这位六十开外的清瘦老头刚从北京来,全身都带着一股混乱时局的气味。

陈大娘刚把他让到座位上坐定,小宛就送上了茶,惜惜则端来一盘年糕。他叫袁道珍,与陈老汉交游多年,这次离开北京专程到江南拜访旧友,不料物是人非,故人已乘黄鹤西去。

两行老泪在他脸上痛快地流淌着。小宛和惜惜免不得陪他掉几行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