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世祖(三)(第14/27页)

总之,郑成功生平如果脱出政治上号召的意义,纯就史家的眼光来看,尚需另作评价。此处仅就张苍水的志节作一归宿。全谢山传张苍水云:

初,公之航海也,仓卒不得尽室以行,有司系累其家以入告。世祖以公有父,弗籍其家,即令公父以书谕公。公复书曰:"愿大人有儿如李通,弗为徐庶;儿他日不惮作赵苞以自赎。"公父亦潜寄语曰:"汝弗以我为忧也!"壬辰,公父以天年终,鄞人李邺嗣任其后事。大吏又强公之夫人及子以书招公,公不发书,焚之。己亥,始籍公家,然犹令镇江将军善抚公夫人及子而弗囚也。呜呼!世祖之所以待公者如此,盖亦自来亡国大夫所未有,而公百死不移,不遂其志不已,其亦悲夫!

按:此文中前之所谓"世祖",实指多尔衮。其时世祖方幼,尚未亲政。己亥为顺治十六年。金陵之役以后,方始抄家。而世祖之遇亡国大夫格外优厚者,因为汉化已深,基本上是同情甚至佩服遗民志士的。

于是浙之提督张杰惧公终为患,期必得公而后已。公之诸将孔元章、符瑞源等皆内附,已而募得公之故校,使居舟山之补陀为僧,以伺公。会公告籴之舟至,以其为校,且已为僧,不之忌也。故校出刀以胁之,其将赴水死;又击杀数人,最后者乃告之,曰:"虽然,公不可得也。公畜双猿以候动静,舟在十里之外,则猿鸣木杪,公得为备矣。"故校乃以夜半出山之背,攀藤而入。暗中执公,并子木、冠玉、舟子三人;七月十七日也。

按:"补陀"即普陀。时张苍水避居舟山外海,属于浙江南田县所辖的一小岛,名为悬岙。此"故校",据《鲁春秋》记为宁波人孙惟法;"将"则吴国华;"子木"即罗纶;"冠玉"姓杨,为张苍水乡人子,故家后裔,父母双亡,从张苍水于海上,临刑时,当事者见其年幼,怜而欲释,杨冠玉表示义不独生,竟延颈就刃。

十九日,公至宁,杰以轿迎之,方巾葛衣而入。至公署,叹曰:"此沈文恭故第也,而今为马厩乎?"杰以客礼延之,举酒属曰:"迟公久矣!"公曰:"父死不能葬、国亡不能救,今日之举,速死而已!"数日,送公于杭,出宁城门,再拜叹曰:"某不肖,有负故乡父老二十年来之望!"

又"阙名"著《兵部左侍郎张公传》,记此更翔实而生动:

甲辰秋,逻者获二卒为导,突往执之。被执登舟,所畜一小猴相向哀鸣,跃入水死。至郡城,提督张待以客礼;角巾葛衣,舆而入。张曰:"张先生何以屡邀而不至?"答曰:"父死不葬,不孝;国难无匡,不忠。不孝、不忠,羞见江东!"劝之降,不答。次日,送之赴省,前此投诚诸将卒者几千人,齐声号恸。煌言神色自若,出西门,曰:"姑缓!"望北四拜,辞阙也;望郭门四拜,辞乡也。随与岸上送者拱手而别。登舟,左右翼而行,虑其赴水;笑曰:"无庸!此非我死地!"

按:此为目击者所记,故推断"阙名"当为万斯同。万氏兄弟与张苍水交好;斯同生于崇祯十六年,康熙三年为廿二岁,当亲见张苍水从容就义,故所记如此。斯同复应聘入史馆,恐有所触忌,遂致"阙名"。

"阙名"又记其解往杭州的情形:

至武林,处于旧府。时总督赵廷臣劝降甚力,始终不答。自被执,即不食,日赋诗自娱。守者叩头哀恳,煌言徐曰:"既办一死,何苦累若等。"乃复食,亦唯啖时果数枚而已。一日,督院赴馆,蹙额曰:"老先生部文到矣!"煌言即起。肩舆至官巷口,口占曰:"我年四十五,今朝九月亡;含哭从文山,一死万事毕。"端坐于地而正命焉。会城义士朱亶生、张文嘉等葬其遗骸于西湖南屏山(杭人称为南屏先生)净慈寺左邵皇亲坟翁仲后之左侧,遥与岳武穆、于忠肃两墓相望。煌言诗:"西子湖头有我师。"从初志也。夫人董,先死;子万祺,前三日亦被刑于京口。幕客句容罗纶、鄞人杨冠玉,与煌言同死,俱葬于左右,三冢巍然。杨冠玉者,大家后裔,与煌言比邻。父母死,从之海上。临刑,当事见其幼,欲释之,冠玉曰:"司马公死于忠,某义不忍独生!"延颈就刃。今寒食酒浆,春风纸蝶,岁时浇奠不绝;而部曲过其墓者,犹闻野哭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