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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淳于意激动了。凭借养气的工夫,多少天来压抑在胸的积愤不平,加上此刻所遭遇的奇耻大辱,都为五个女儿的悲啼痛号所挑起。只觉得胸膈之间,有一股排荡横决的冤气怒火,不断地往头顶上冲,一阵阵地突现一种想杀人或自杀的强烈欲望!但是,他无法有任何行动,不能泄愤,便只有迁怒了!
“哭有何用?”他用嘶哑的声音骂道,“只恨我生了你们一班无用的东西。到了紧要时候,一点都着不得力!”
这一骂反应不一,大姊、二姊听出父亲心烦,勉抑悲声。四姊看见父亲发怒,不敢再哭。缇萦却是深有领悟,哭无用处,拭一拭啼痕,以求援的眼色投向卫媪。只有三姊,伤心人别有怀抱,泪如泉涌,一时哪止得住?只是号啕痛哭,变作哽咽抽泣而已。
就这片刻间,人丛中挤出来两位须眉皓然的老者,是淳于意家左邻的庞公,右邻的陈老。他们身后跟着小僮,手里托个漆盘,盘中有两支牛角装的敞口酒尊,肩上背一个大腹小口的皮酒壶。两老走到车前,齐声叫道:“仓公!”接着深深一揖。
淳于意只能稍稍侧脸,看着他们,报以惭窘的苦笑,勉强想出句话来应酬:“恕我缧绁在身,不能答礼。”
“昨夜我为足下虔占一卦,主得异人相助,绝处逢生,”大吉。仓公。你请宽心!”陈老以卖卜为业,所以开口不离本行。
庞公老于世故,深沉平和,他说:“仓公,你是如何触犯国法,我们不敢打听。不过相知有素,不管将来得何结局,你仓公在我们心目中,仍是一位恺悌君子。天佑善人,而且时逢盛世。一时的年灾月晦,不必措意。来,来,先奉一尊,聊表心意。等你安然归来,痛饮不晚。”
这番话比陈公的吉卦,较能安慰淳于意。于是,坦然领受了他们饯别的尊酒。人丛中受过淳于意恩惠的人,不在少数,先在胆怯不敢有所表示,等庞陈两老一开了头,便纷纷上前,或表敬意,或致慰问,反把五姊妹都挤在外围了。
正热闹的时候,忽然一声暴喝:“闪开!”接着是“刷啦”一声,皮鞭抽风,动人心魄。
闲人一下都散了。满脸横向的吴义,端着个大肚子,一直来到卫媪面前,冷笑一声,用他那劈竹子似的豺声吼道:“你说,要怎样替犯人留体面?”
卫媪一愣,心里埋怨虞苍头不会办事,不然,吴义不会有如此一副负气的狰狞面目。同时她心里也不免生气,憋了好些日子的委屈仗着这么多人壮胆,且先发泄发泄,好歹也落个痛快。
于是,她斜睨了一眼,冷冷答道:“公门里何处不能积德?吴公,你也有儿有女。听着这五姊妹哭得这等悲痛,竟丝毫都不动心么?”
“少说废话。”吴义把手里的钥匙一晃,“我要听听,如何替犯人留体面。”
看在钥匙的份上,卫媪还有一大串的刻薄话都咽住了,“吴公!”她放轻了声音说:“一切知情!”贪残如狼、奸狡如狐的吴义,就是要逼出她这句话来,好作为一路上敲诈勒索的张本。其实卫媪此时不作许诺,他一样也得替淳于意开脱刑具,因为杨宽已经接纳了内史的要求,在阳虚国境内对这位深受黎庶百姓敬爱的名医,采取宽大的押解方式。
然而吴义却还有阳奉阴违、另作刁难的手段。钳钅大虽开,他又从腰间取下一圈麻绳,抖了开来。卫媪看此情形不妙,赶紧踏上两步,问道:“吴公,这麻绳作何用处?”
“你不是说,你也是‘狱吏世家’么?该懂事啊!”吴义阴恻恻地望一望那辆一无掩蔽遮挡的囚车,“走到半路上,犯人跳车逃掉了,你可是替不得我去吃官司。”
这一说卫媪恍然有悟,是要把主人用绳子绑在车柱上,这与刑具不开,有何区别?但吴义的话却又似乎言之有理,卫媪的思路被绕住了,一时转不过念头来,只不住地眨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