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节(第26/35页)

“唉!”她实在忍不住恨自己,重重地叹口气,“像我这样,偏紧要的时候,还来得手碍脚,倒还不如死掉的好!”

卫媪和二姊,听见她的话都是一愣,不知她为何有如此沉痛的感慨?然而稍微想一想也就不难明白。于是卫媪使个眼色,二姊便把那些引起三姊感触的珠宝都收了起来,悄悄塞到卫媪手里。

她们都知道,这时用些泛泛的话来安慰三姊,丝毫无用,而且也没有这个心情去找些不关痛痒的话来敷衍。所以都沉默着。

这是极其难堪的沉默,都觉得气闷得似乎要窒息。卫媪特别烦恼。她认为在此时大家都集中了精神,在设法解消那场不测之祸,能出钱的出钱,能出力的出力;自己再有困难、委屈,也该忍在心里,说出来徒乱人意,倒真的是碍手碍脚,十分可恶的行为。

于是卫媪又像对付缇萦不懂事的时候那样,放下脸来说:“大家都知道你心里不好过,可是谁的心里好过呢?还有一天两夜的工夫,你爹爹就要起解了,许多事要商量要办,全副精神都摆在这上面,你别再说些给人心里添烦的话!”说到这里,卫媪自觉话说得太重了,便即换了一副神态,伸出一只干枯的手,摸一摸三姊的脸说:“今夜你跟我睡,我有好些话跟你说。”

说也奇怪,三姊让卫媪这一顿责备,心里反倒比较踏实了。当然,要紧的是最后那一句话,她也跟缇萦一样,对卫媪的信赖,是从不动摇的,她期待着卫媪一定有什么办法,或者什么看法,可以解除她心头的焦忧沉重。

于是话题又回到长安之行上面。是二姊提了起来的,“阿媪!”她说,“总得找个人送你跟工妹到长安。不然叫人太不放心了!”

“是啊,我也在想有这么一个人。可是找谁呢?不是亲信的自己人,”卫媪把手里的布包扬了扬:“我还不放心这些东西呢!”

这一说,二姊和三姊都心服卫媪,到底上了年纪的人,看得多,想得深。一个老媪,一个少女,身携珍物,千里长行,若是找个靠不住的壮汉护送,不定在何时何地,做什么谋财害命的事来,那太可怕了!

“然则,这一说,长安怕是去不成了?”二姊问说。

“没有这话。”卫媪又把手里的布包一扬,“有了这些东西,我非带着缇萦去不可!”

“真的吗?”门外陡然响起娇脆的声音。接着,缇萦出现了,清瘦的脸,居然出现了喜孜孜的颜色,拿一双炯炯秀目,盯住了卫媪看。

“来!”二姊挪一挪身子,向缇萦说,“坐下来,好好商量一下。”

等她坐定下来,卫媪宣示了她的决心。她说长安之行,如果有个可靠的男子伴送,自然不妨费一番跋涉。但是她也实在怀疑,那样赤手空拳,到了长安,又能做些什么?如今有二姊家馈赠的珠宝,情况就不同了,京城里非去不可。靠这些东西在延尉衙门活动,再加上阳虚侯的力量,这案子的结局,大可乐观。即或不能完全脱罪,至多是“城旦”之类的“一岁刑”——一年的劳役,就吃苦也有限。

看她说得那么有把握,姊妹三个的心里,都像阴霾浓重的天气中,忽然看到从云层里射出一道阳光,顿觉触目所及,明朗生动,不复再是一片沉沉的死气了。

但在转好的心境中,姊妹三人又有等差,三姊不过略减烦忧,二姊还有余虑,只有缇萦最振作。她当然也知道行旅艰难,此行大非易事、但越是这样,她越觉得是在为爹爹做事,一片孝心,略可寄托。如果一无作为,整天无事只惦记着狱中的爹爹,那非把人急疯了不可!

年纪长些、阅历多,而且比较是站在旁边来估量情况的二姊,想了又想,觉得有句话,像卡在喉间的一根鱼刺,非用力吐出来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