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家的风度(第2/4页)
有风度的运动家不但有服输的精神,而且更有超越胜败的心胸。来竞争当然要求胜利,来比赛当然想开记录。但是有修养的运动家,必定要达到得失无动于衷的境地。“人人赛跑,只有一个第一”,这是保罗的话。记录不过用以试验人力可能达到的限度。不说欧文斯(Owens)十秒点三跑一百公尺的记录,和他跳远到八公尺点一三的记录,就是请希腊神话里的英雄阿基里斯(Achilles)出来,他每小时经过的距离,能超过火车、汽车,或现在每小时飞行在四百英里以上的喷火式驱逐机吗?可见人力是很有限度的,而我们所重,并不在此。运动所重,乃在运动的精神。“胜固欣然,败亦可喜”,正是重要的运动精神之一。否则要变“悻悻然”的小人了!运动家当然明白运动是义务的表演;既知如此,还得拼命去干,也是难能可贵的精神。
有风度的运动家是“言必信,行必果”的人。运动会要举行宣誓,义即在此。临阵脱逃,半途而废,都不是运动家所应有的。“任重而道远”和“贯彻始终”的精神,应由运动家表现,所以赛跑落后,无希望得奖,还要努力跑到的人,乃是有毅力的人。大家鼓励之不暇,绝不能有中国运动场上习见的“喝倒彩”。
“橘移淮北化为枳。”许多西洋东西到中国来会变质,运动也不例外。运动风气在中国开始不过三四十年,较盛不过近十几年,这种风气对于青年的健康与体力,很有帮助,只可惜他还没有超过学校青年的范围。但是运动的精神,在中国不只没有发达,且常不被了解,甚至于被误解。比球的时候,看准对方的健将,设法将其先行踢伤,再图一逞。输了以后不服输,说是评判员不公,乃蜂拥殴打。这种事虽逐渐减少,也时不绝闻。我记得民国初年上海有某某两大学因比球而成了“世仇”。其中有一位校长是讲国学的老先生,修养很好,只当比球的时候,火气特盛:本校球队在他处开始比赛的时候,他就拿一张椅子,坐在电话旁边(那时候还没有办公桌上的话机),派人在球场附近不断地用电话来报告。电话里说是胜了一球,他独自笑不可抑;说是输了一球,他就痛哭流涕。两校学生都于开赛以前,各自身边藏着“呜呼某校”的小旗;对方一经失败,就把这小旗抽出来狂叫;己方失败,则垂头丧气,仍然暗地里带着这不争气的小旗归来。若是对方来本校比赛失败后,则以爆竹和军乐队讽刺似的送他们出去。若是对方胜了,则送以愤恨嫉妒的嘶声。双方都如此,没有例外。运动演变至此,运动的精神扫地已尽了。
运动职业化的风气,在欧美也有,教育家常加批评,引为深戒。这风气在美国较盛。如棒球专家鲁斯(Babe Ruth)竟成为全国一个大人物(Big man)。大学里的球类教师薪水之高,超过任何教授;这薪水往往是由入场券收入或毕业同学会捐款支付的。这种在西洋正待纠正的现象,却很容易的传染到中国来。以前有过学校长期豢养几个球员,这就是最初的“选手制”。球员在饭厅里有特别的餐桌和饭菜。有一个“运动家”接连留了六年级,也不会照章开除,因他能“为校争光”!后来这位留级六次的“运动家”沦落到上海跑马厅做马师,骑了马供人做香槟赌博。这是必然的结果。这不但丧失了运动的意义,并且丧失了整个的教育意义,这与西班牙斗牛有何分别?
试问这种风气和训练,带到政治社会里来,是什么影响?我不说中国政治社会里暗中倾轧,愤恨妒忌的现象,是这萌芽时期的运动所造成的,这是很不公平的话。我们更不可因噎废食。我举出这些不幸的例子,是希望大家一同来纠正错误的观念,积极的从运动场上来培养民族的政治道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