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2 流血的季节 第十六章 1943年,柏林(第9/10页)
她熟悉这张肥猪般的圆脸,熟悉鼻子下那片污渍般的小胡子。两年前,他在乌尔里希家的过道里逮捕了卡拉的父亲。父亲被放回家后,马上就死了。这是她的杀父仇人——盖世太保的托马斯·马赫。
你杀害了我的父亲,她想。
现在我可以杀了你。
杀死马赫很简单,只要给他注射四倍剂量的吗啡就可以了。没人会注意到注射过量的事情,尤其是今天这样一个忙乱的晚上。注射完以后,马赫很快就会失去知觉,几分钟就没命了。缺少睡眠的医生会把他的死归因于突发的心脏病。没人会怀疑这个诊断,没人会提问题。马赫只是千万个死于空袭的遇难者之一,愿他的灵魂在天堂安息!
她知道沃纳一直担心马赫在盯着他。沃纳任何一天都可能被马赫逮捕。所有人被折磨以后都会开口,沃纳会供出弗里达、海因里希和其他人——这里面就包括了卡拉。她可以在分秒之间解救这些人。
但她犹豫了。
她问自己为什么,马赫是个折磨杀害普通民众的刽子手,死上千万次都不足惜。
卡拉已经杀过人了,她杀了科赫,或者说协同艾达杀了科赫。但那是科赫在差点把茉黛踢死的情况下才动手的,两者有本质的不同。
马赫是个病人。
卡拉不信教,但她遵守着一些信条。她是个护士,病人给予她完全的信任。她知道马赫会不加犹豫地折磨和杀死她——但她不像马赫,她不是那种人。这和马赫无关:这完全是卡拉一个人的事情。
卡拉觉得,如果她杀害了某个病人的话,她就再也不能从事护士这个职业,无法再照顾病人。她会觉得自己像个偷钱的银行家,像个接受贿赂的政客,像个见了第一次来忏悔的姑娘就勾起性欲的神父。她会背叛自己当初的信仰。
弗里达说,“你还在等什么啊,平静不下来的话我根本没法给他上药。”
卡拉拿起针管,扎进托马斯·马赫的身体,他很快就不再乱喊了。
弗里达开始给马赫烧伤的皮肤上药。
“这个人只是受了些惊吓。”厄内斯特医生在说另一个病人的情况,“不过他的背上中了一枪。”他提高音调和病人说话,“你是怎么中枪的?皇家空军今夜唯一没向我们扔的东西就是你身上的子弹。”
卡拉转身看了一眼。病人趴在床上,背朝着她。他的裤子被剪掉了,露出大腿的后侧。他是白种人,背后有一小片体毛。他身体虚弱,嘴里一直在念叨着什么事情。
厄内斯特说:“你是说警察的枪走火了吗?”
病人的声音清晰了一些:“是的。”
“我准备把你身上的子弹取出来,这会有点疼,但我们这的吗啡不多了,比你惨的情况多着呢。”
“没事,你现在就取吧。”
卡拉用棉签为伤者的伤口消了毒。厄内斯特医生拿出狭长的医用钳。“咬住枕头。”他说。
他把医用钳伸入伤处。病人发出低沉的吼声。
厄内斯特医生说:“放松肌肉,不然你会更疼的。”
卡拉觉得这话蠢极了,没有哪个病人在医用钳伸入伤口时还能放松的。
病人狂吼:“该死,疼死我了!”
“我碰到子弹了,”厄内斯特说,“试着平静下来。”
病人逐渐平静下来。厄内斯特医生夹出子弹,扔进托盘。
卡拉擦干净伤处的污血,在伤口上放了块纱布。
病人翻过身来。
“不能这样,”卡拉说,“你必须——”
她说不出话了,这人竟是沃纳。
“卡拉?”他试探地唤了声。
“是我,”她欢快地说,“我正准备用绷带包扎你的屁股!”
“我爱你。”沃纳说。
卡拉用极不职业的姿态抱住他:“亲爱的,我也爱你!”
托马斯·马赫慢慢地醒了过来。一开始他处在梦境中,接着他清醒了一点,意识到自己是在医院,被医生打了吗啡。马赫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医院:他的皮肤烧伤得很严重,尤其是右半边身体上的皮肤。他知道,药物极大地减轻了疼痛,但不能完全使疼痛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