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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他的話靠不住,但吳升方寸已亂,眼前只求免禍,餘非所問。白賠盤纏,回到慶雲以後,日夜提心吊膽。到得他主人奉巡按御史楊儀之命,進京到戶部去見趙士深時,吳升心知不妙,託病不肯隨行,同時悄悄安排,溜之大吉。

真相既明,吳石安除了軟禁吳升並逮捕他那損友以外,將經過情形詳詳細細寫了一封信,派專差送到京中。趙士深一看,當然要找尤書辦。

「絕沒有這回事!慶雲吳知縣血口噴人。」尤書辦面不改色地說,「請趙老爺通知吳知縣,把吳升解了來,我跟他對質。」

「我看亦非對質不可了。」

隔了三天,尤書辦來跟趙士深說:「趙老爺,紀乘龍的那張窩單,有人來改注了。」

「誰?」

「壽寧伯家派來的人。」

「壽寧伯?」趙士深茫然問說,「誰啊?」

「咦!趙老爺怎麼不記得,當今皇上的老丈人,張皇親。」

「喔、喔,是他。」趙士深想了一下說,「張家來人呢?」

「在書辦那裏。」

「你把他喊來,我問問他。」

張皇親家派來的人,是不折不扣的豪奴,見了趙士深漫不為禮,站得遠遠地等候問話。

「你叫甚麼名字?」

「張貴。」

「你來幹甚麼?」

「我家大少爺叫我來改注一張鹽引窩單。」

「你知道不知道窩單的原主是誰?」

「上面寫得明明白白,姓紀。」

「這張窩單是怎麼到了你大少爺手裏的?」

「自然是買來的。」張貴答說,「張皇親家還能去偷去搶不成?」

「我是說,跟誰買的?不會是跟紀乘龍吧?」

「我不知道。」張貴傲然揚臉,「你去問我家大少爺好了。」

「不錯。」趙士深忍不住心頭火,「我是得問問清楚。」

「你是說,今天不能改注過戶?」

「不能。」

「憑甚麼?」口氣是要吵架了。

趙士深大怒,厲聲斥責:「你怎麼用這種語氣說話?你以為我不能辦你?你試試看!」

「趙老爺,」尤書辦急忙趨前解勸,「犯不著跟著他一般見識,只告訴他不能過戶的緣由好了。」

「他這種窩單來路不明。至少得等滕都老爺從廣西回來,查明白了再說。」

「是了。我來告訴他。」

尤書辦便轉到張貴身邊,悄悄地不知說了些甚麼,張貴悻悻然地走了。

這些情形看在趙士深眼中,恍然有悟,多半是尤書辦從中搗鬼,心中冷笑,等吳石安將吳升解到,對質以後,如果張家「大少爺」──壽寧伯長子張鶴齡不能將這張窩單的來路交代清楚,乾脆將它注銷,誰也別想占便宜。

打算既定,暫且拋開此案。哪知第二天他的「堂官」,戶部尚書李敏竟特為此事找他去商談。

此時的「七卿」──六部尚書加左都御史,在吏部尚書王恕主持進退之下,都是好官。李敏是河南襄城人,久任外官,督理漕運、興修河道,績效卓著。自召拜戶部尚書後,全心全意想整理「皇莊」及豪貴的「莊田」,歸之於民耕,趙士深是非常佩服他的。

李敏為人謙下,稱他為「士深兄」,他說:「京畿一帶,有五座『皇莊』,田地總計一萬二千八百多頃。勛戚跟得寵的太監,受賜莊田三萬三千一百多頃,多招無賴當『莊頭』,殺人奪產,姦污婦女,無惡不作。我決心要革除積弊,辦法已經擬出來了,皇莊革莊戶,歸民耕,每畝每年征銀三分,充各宮用度。權要莊田,亦比照辦理,直接招收佃戶領田,由地方官代為徵銀,分交各家。士深兄。你以為此法如何?」

「大人造福小民,功德無量。不過,今上仁厚寬大,知人善任,革去『皇莊』莊戶,當能邀准,至於──」趙士深沉吟了一會說,「權要莊田,只怕未必肯輕易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