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第4/8页)
太子等懷恩辭去後,將王恕、馬文升、劉大夏這三個名字,用張紙寫了下來貼在屏風上。
哪知道這麼一個動作,又惹起一場風波。萬貴妃冷言冷語地說:「太子已經在作接位的打算了。」
「我還沒有死,他接甚麼位?」
「哼!」萬貴妃冷笑一聲,「你自己小心點兒好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是怕你有一天會搬到南宮去住。」
皇帝先是愕然,繼而意會「搬到南宮去住」,便是退位為太上皇。萬貴妃的意思是,太子會逼他遜位。這是絕不會有的事,皇帝覺得她這種攻擊,對太子來說,太不公平,當下沉著臉說:「你也太過分了!」
說完,一摔袍袖,氣沖沖地坐上軟轎回乾清宮。一路上在想,萬貴妃的話,莫非有因而發?自唐朝至今,出過三位太上皇帝,唐玄宗幸蜀,中途有馬嵬之變;肅宗即位於靈武,不免篡竊之嫌,但亦是為了平亂,後世史家,多有恕詞。
宋高宗無子,立太祖裔孫孝宗為後。高年遜位,退居德壽宮,頤養天年,亦是人情之常。再就是先帝的遭遇,景泰帝奉太后懿旨,登極禦侮,使得社稷蒼生,轉危為安,即令有過失,亦有安邦定國之功可抵。
但不論是唐、是宋、是本朝。出現太上皇都由於有人擁立嗣君,太子尚未與聞國政,與大臣從不接近,或者東宮官屬中有人在策動異謀。
轉到這個念頭,中途吩咐,不回乾清宮,駕臨文華殿,隨即宣召三個人進見,都是東宮講官。
皇帝不大過問太子的學業,因此這三名講官,都是初次召見。不過明朝的皇帝守著太祖馬皇后尊禮「西席」宋濂的家法,對東宮的師傅,皆以禮相待,而且照馬皇后對宋濂的稱呼,謂之「先生」。
這三位「先生」同時奉召,是個頗不尋常的舉動,因而都很緊張,猜測著廢立一事,將見諸事實,所以私下作了一番商議,如果皇帝是宣布廢立,必當據理力爭,但他們沒有想到,皇帝在賜座賜茶以後,居然先說了一番客氣話。
「早想約三位先生好好談一談,老沒有機會。今天我下了決心,恰好三位也都在,機會很好。我想三位不妨先各敘生平。」皇帝又說,「按科名先後,順序發言。」
於是河南洛陽人,天順四年進士,官居詹事府少詹事的劉健站起身來,捧著牙笏陳奏:「臣劉健,臣父亮,曾任三原教諭,從河東薛瑄受業──」
「喔,」皇帝打斷他的話問,「你父親是河東『薛夫子』的門生?」
「是。」劉健接著又說,「臣舉天順四年進士,改庶吉士,授編修。皇上登極第二年,臣丁憂回籍,奉旨纂修先帝實錄,臣在憂中,三疏請辭,未蒙俞允。書成進職修撰,授為東宮講官,輔導重任,不敢以私誤公。父母三年之喪,守制不及一年,烏私之情,耿耿於懷,幸而太子德業並進,臣或可稍卸仔肩,請准將臣解職,放歸田里,以便修理先塋,容臣守制期滿,再效馳驅。」
皇帝心裏一動,這時候忽然要告假回河南去守制,難道是聯絡疆臣,有所圖謀?
「我准假,你在京守制好了。」皇帝又說,「至於你的祖墳,寫封信託河南巡撫替你料理好了。」
「臣與地方大吏,素無交往,且備位宮僚,言行更當檢點。臣實不願如此。」
聽這一說,皇帝的疑惑,煥然冰釋。「好!好!」他一疊連聲地說,「你寫個奏來,我准你的假。」
「臣劉健謝恩。」
等他磕頭起身,皇帝注目第二人。此人是翰林院侍講學士李東陽,音吐宏亮,但一口濃重的湖南鄉音,皇帝要側起耳朵,才能聽得明白。
「李學士是神童。」韋興在皇帝耳際輕聲提醒,「四歲能寫大字。」
這一下陡然觸動了皇帝的塵封已久的記憶。是七歲那年,萬貴妃為他啟蒙認字號,有一天心繫著設在後院中一個誘捕麻雀的機關,心不在焉,教過即忘,萬貴妃刮著臉羞他:「人家四歲的孩子,會寫栲栳大的大字,看看你。」後來聽說有個四歲大的大臣之子,穎異非常,景泰帝特為召見,抱置膝上,撫愛備至,並在御前磚地上鋪下一張大紙,那神童五指緊握,捏住一支斗筆,寫下「天下太平」四個一尺見方的大字,想來就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