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第5/7页)
「是!皇上許了我,年下進京來過年。」
說完,袁彬忽然雙淚交流。阿菊只以為他傷別,便安慰他說:「再過兩三個月,你又能見皇上了,有甚麼好傷心的?」
「我傷心的是皇上恩德如天,可是我仍舊免不了要受人的氣。」
「你受了誰的氣?」阿菊問說,「門達?」
袁彬不答。「我走了。」他掉轉身去,忽又轉過腳來說,「萬姑娘,太子說那個『是』字,很吃力,何不改一改呢?」
「怎麼改?」
袁彬想了一下說:「現在還不能改,到太子將來登了大寶,群臣奏事,如果認可,不必說『是』,改成『依議』,意思是一樣的。」
「哪兩個字,你寫給我看。」
說著,阿菊伸出皓腕,翻開手掌。她是一雙硃砂手,手掌手背,紅白分明。袁彬深知禁中的規矩,不敢在她手掌中寫字,只在口中說道:「依順的依,建議的議。」
「喔,依議、依議。」她唸了兩遍,很高興地稱讚,「改得好,張口就是。」
阿菊停了一下又說:「等太子有一天可以改口說這兩個字,就是你回來接替門達的時候。」
※※※
由於這天逛御花園受了寒,孫太后一回寢宮,便即寒熱大作,病勢日重一日。皇帝很孝順,祈天禱神,乞延陽壽,又恭上徽號為「聖烈慈壽皇太后」,算是「沖喜」。但這一切都毫無效驗,太后自己亦知道危在旦夕,特命皇帝至病榻前,有所叮囑。
「你記不記得老娘娘駕崩之前的故事?」
皇帝想了一下明白了,老娘娘指仁宗誠孝皇后,在宣宗賓天,當今皇帝即位後,尊為太皇太后。正統七年十月大漸時,雖然皇帝已經十六歲,親裁大政亦已多時,太皇太后仍舊召楊士奇、楊溥,命太監傳問:「國家還有甚麼大事未辦?」
楊士奇、楊溥回奏,尚有三件大事未辦:第一件是建文帝雖廢為庶人,仍舊應當修實錄,以補國史之不足。第二件是成祖有詔,凡有收藏方孝孺、齊泰、黃子澄等人遺書者死,這條禁令,請予撤銷。二楊說一件,太監轉奏一件,太皇太后都點頭同意。第三件事未及詢問,太皇太后便嚥氣了。
「娘娘是說當年老娘娘特召楊士奇、楊溥來問未辦的大事?」
「是的。我也想問一問一班老臣,當時第三件大事是甚麼?我快要跟老娘娘見面了,娘娘如果問到我,好有個交代。」
「這也不必費事,兒子去問李賢好了。」
「不!我另外還有話要說。」
於是皇帝宣召李賢及吏部尚書王翺至仁壽宮,因為王翺是四朝老臣,年已八十,怕慈壽太后如果問到永樂年間的往事,只有他能回答。
「當年太皇太后召楊士奇、楊溥,垂詢國家可還有未辦的大事,第三件來不及問,太皇太后就崩逝了。」皇帝看著李賢問,「你知道不知道,那第三件是甚麼事?」
「臣彼時年資尚淺,未有所聞。」
「王先生呢?你跟楊士奇很熟,總聽他說過吧?」
「是。這件大事,皇上已經秉承懿旨辦過了。」王翺答說,「那就是釋放『建庶人』文圭。」
「喔,原來是這件事。」皇帝很欣慰地,親自入寢殿告訴了慈壽太后,接著又問,「娘娘還有甚麼話要問他們?」
其時后妃都在寢殿中伺候湯藥,太后示意迴避,只留皇帝在病榻前,然後說道:「皇后沒有兒子,將來你百年以後,我怕有人會欺侮她。」
這所謂「有人」,自然是指太子的生母周貴妃。皇帝立即答說:「娘娘請放心,兒子不會虧待她的。」
「我本來想交代李賢,將來要保護皇后。既然你說不會虧待她,那麼,你自己去交代他們。」
「是。」
答應是答應了,皇帝不免困惑。不知道周貴妃將來會如何欺侮未生子的皇后,因而先找了裴當來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