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第8/9页)
「預留下了。」
「好!好!」上皇看著哈銘說,「你替我給他們帶隊官致意。」
「是。」
於是上皇復又上馬,由袁彬執韁,在朱謙、許彬陪侍之下,到行宮升座,宣化府的文武官員一一朝見。上皇也記不得那些名字,只是對一名年輕武官,印象特深,他就是朱謙之子朱永,因為生得英武非凡。
進食以後,楊善引著許彬來見,陳明胡濙與王直的計畫,上皇才知道在宣化要住到十一。這五天的工夫,幹些甚麼呢?
他想了一會問許彬:「你可是兩榜及第?」
「是。臣進士出身。」
「那麼!你要替我做幾篇文章。」
第一篇是罪己詔;第二篇是撫慰群臣、善事景泰書;第三篇是祭文──上皇想到去年此時師潰土木,陣亡將士應該致祭。
許彬奉旨以後,便在行宮找了個僻靜之處,潛心構思。他的筆下很來得,立言得體,頗為上皇所欣賞,尤其是那篇祭文,仿照《弔古戰場文》的筆法,寫得氣勢悲壯,章節蒼涼,最後說到上皇生還,足慰英靈,其中且為王振多所開脫,更符上皇的私衷。
原來王振與上皇的關係,是任何人所無法瞭解的。他之由一個不知生母為誰何的庶孽而能成為孫太后之子,得以繼位,完全是王振一手所策畫。
由於要在土木堡設祭,所以提前一天動身。八月初十那天,上皇親祭以後帶著楊善、許彬,重臨當時蒙塵的遺跡,徘徊瞻顧,悲喜交集,直到日落,方始在諸臣一再催請之下,策馬到了懷來。商輅已經在這裏等了兩天了。
看到商輅,在上皇別有一份疚歉之感,因為他名為「展書官」,其實等於授讀的業師。他在為上皇講解唐史時,對宦官的跋扈,每每陷君於不義,講得詳明剴切,雖無一言及於王振,但上皇不能無慚。
入夜,君臣倆燈下談心。上皇問道:「商先生,你看,天下後世,視我是怎樣的一個天子?」
商輅略想一想答說:「謙讓明哲之主。」
上皇將「謙讓明哲」四字,好好體會了一下,點點頭說:「我明白,謙讓還要明哲,始足以保身。」
「天子聖哲。」商輅信口答了這四個字,這是教蒙童如何分辨四聲的一句歌訣:「平上去入,天子聖哲」。因為「天子聖哲」,恰好分為「平上去入」四聲。
「商先生,」上皇又問,「也先告訴我,是于謙堅持要我遜位,有這話沒有?」
「若是也先這麼說,正見得于謙功在社稷,也是功在上皇。」
「於我有功?」
「是。」商輅答說,「于謙認為非此不足以返上皇。也先挾天子以令諸侯,倘使諸侯能不受挾制,則也先所抱的就是空質,自然就會願歸上皇以修好。如果郭登守大同,朱謙守宣化,不能數數擊退也先,只怕上皇還在蒙塵。而郭登、朱謙之能有功,于謙之激勵士氣民心、安定內地,使邊將無後顧之憂,關係極大。再者,國賴長君,今上之即位,出於廷議,亦非于謙個人的主張。」
上皇雖接受了商輅的解釋,但皇位的得失,畢竟是不容易看得破的。因此,他終於還是忍不住說了句:「雖說出於廷議,而據我所知,堅持的是于謙。」
「堅持亦無非欲返上皇。」
上皇默然,好久方又問道:「商先生,你看將來會易儲否?」
「無儲可易。」
「你是說我弟弟尚未有子?」
「是。」
「我弟弟年紀還輕得很,不愁無子。」
商輅不答,只說:「上皇不必想得太多。」
上皇為子孫計,豈能不想?「商先生,」他問,「你以為金匱之盟,可行之於今日否?」
「金匱之盟」是宋朝開國的故事。宋太祖建隆二年夏天,杜太后病重,勢將不起,召太祖及宰相趙普受遺命。杜太后問太祖:「你知道不知道,你是怎麼得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