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走投无路(第15/19页)

鬼城

每年当冬去春来,冰雪融化的时候,雅典人都会对自己的城邦感到新奇。这一天到来的时候,他们的所有神庙都被包裹起来,严禁入内。大门上涂抹厚厚的松脂。人们禁止自己的亲戚、孩子甚至奴隶上街。在每家每户的房子里,人们坐在各个桌子面前,像比赛一样喝干各个罐中的酒,但是不能说话,直到每个人都喝醉了,雅典人就开始庆祝安特斯节(Anthesteria):新酒节。这是给一个狂欢的家庭提供放纵的大好时机。3岁的孩童都可以头戴花冠,手拿小酒壶,加入到纵酒比赛中,然后摇摇晃晃发呆地看着整个庆典活动。“躺椅、餐桌、枕头、餐具、花环、香水、妓女、开胃菜这些全都有,还有纵酒者、煎饼、芝麻小面包、油酥点心、舞女以及其他种种好东西,人人都在唱着各种喜欢的歌。”43除了有妓女之外,雅典历法的各个节日中大概只有它和今天的圣诞节神似。

随着黑漆漆的大门背后闪烁微光,传出模糊的嬉戏声响,街道上不再空无一人。魔鬼开始四处游荡:邪恶的精灵预示着灾难的降临。人们称从城墙之外进入的妖魔鬼怪为“刻瑞斯”(Keres)。直到太阳落山之后,雅典人才能够轻松地大喊出来:“走开啊刻瑞斯——安特斯节已经过去了!”44涂满松脂的庙宇大门猛然打开,人们冲上街道,撤下庙宇周围的幕布。日常生活的节奏才重新回到雅典。

但如果这样的节奏一旦消失永不返回会如何?这一年的初夏,地米斯托克利劝告雅典市民撤离故土,从此这个问题就一直困扰着这座城市。或许这些异邦人比恶魔更加可怕。一种令人不安的模糊性影响了安特斯节。由于阿提卡方言的发音特点,“刻瑞斯”容易被念成“卡瑞斯”,这就和“卡里亚人”发音相同。这些人和伊奥尼亚人比邻而居,生活在今天土耳其西南部地区,他们是第一批被希腊人看作蛮族的民族,数百年来一直被看作异邦人和亚洲人的代表。据说当年在东西方之间爆发第一次大战的时候,他们曾站在特洛伊一方作战;但是完全不像那些生活在伊奥尼亚的亲族,他们从未屈服于希腊殖民者的统治。甚至当卡里亚本地的大都市哈利卡纳苏斯也将伯罗奔尼撒的殖民者看作是自己城邦建立者的时候,希腊人也只不过被看作是这个复杂的人口熔炉中的一种成分。在一定程度上,这座城市在雅典人的眼里是一个不断变换的混血儿。这里的风俗特殊,城邦华丽、繁荣而充满异国情调。其统治者是一位女王阿尔泰米西娅(Artemisia)。这个令人害怕的女人“像男人一样”充满“冒险精神”,45组织了一支强大的帝国舰队。虽然她佩戴着金银珠宝、穿着紫色长袍、浑身喷洒昂贵的香水,但指挥作战的能力让任何海军将领都不敢小视。她指挥三段桡船的能力仅次于西顿舰队,被认为世间第二。如果蛮族人在到达阿提卡之前不遭受任何阻挡,阿尔泰米西娅和他的舰队很快就会进入皮赖乌斯港。到那个时候,“刻瑞斯”和“卡瑞斯”这两个词的用法就没有太多的差别了:异邦人将在雅典的大街小巷游荡——而且不会在太阳落山时消失。

这样看来,大量雅典人应该在阿特弥西乌姆苦战并拖住敌人,为阿提卡撤离居民赢得时间。但是从他们为撤离而准备的物资情况来看完全表现不出这一点。隔着萨罗尼克湾距皮赖乌斯30英里远的对岸,在安全的伯罗奔尼撒半岛上的特罗曾城(Troezen)从战事初开时就敞开了大门迎接雅典难民——对于土生土长的雅典人来说,无家可归实在可怜,但是特罗曾人民已经表现出极为慷慨的东道主热情:每一个紧张的母亲都得到公众的救济,每一个孩子都可以得到免费的教育,甚至可以任意摘取小树林和果园中的新鲜水果。然而雅典撤离的过程还是令人感到非常难过。看着越来越多的家庭离开家园,带着行李艰难地跋涉在大街小巷上,推着沉重的手推车来到岸边登船,这番忙碌混乱的场面让人们心中越来越充满了苦闷和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