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黑云压城(第20/23页)
雅典使者跌跌撞撞地走回到阳光之下,不知所措,只有按照皮提亚指出的办法,沉浸在绝望悲伤的情绪中。这么说来,一切都已经决定:他们城邦的荣誉注定要被毁灭。真是这样的吗?一名祭司似乎和雅典一样被皮提亚的幻觉吓倒,匆匆赶上使者们,劝告他们第二次请求神谕。对一个怀疑论者来说,这就像是两面下注一样。但是或许真是这样;祭司们毕竟要考虑自己的未来。完全可以理解他们为了不冒犯波斯国王的焦虑,不能将全部筹码都押在被波斯利用的地方。每一个可能性——甚至像希腊人取得胜利这样几乎不可能的事情——都要弄清楚。也许祭司们完全是出于策略性的考虑,允许为雅典的客人们保留一丝希望。
克勒奥墨涅斯不幸的命运已经告诉我们,玩世不恭的态度可能会过头,必须认真对待神谕中任何细微的含混之处。轻视德尔斐就意味着轻视神灵。祭司们给雅典人的建议背后存在一种假设——阿波罗给予他们任何悲观的预言,都可以用另外一个较为乐观的预言来加以调和——这完全不是牵强附会。显然,神的智慧一定是神秘而无限的。在阿波罗这里,事情本质很少和他们表面看起来一样。如果德尔斐真的和大多数希腊人认为的那样,确实是通向超自然力量的大门,那么通过它看到的未来也一定会像火焰一样忽明忽暗,摇曳不定。
然后,雅典人听从了祭司们的建议,而皮提亚看到他们第二次前来,也有些窘迫,重新陷入了迷狂之中,吟咏出一首新的预言。她警告说:“雅典娜用尽一切雄辩和机敏的方式祈求,都不能平息奥林匹亚宙斯的怒气。”这些话让人觉得更加沮丧,但是突然,一丝希望产生了,皮提亚吟唱道:“然而……”
然而——我给你们一个坚定的诺言:
阿提卡境内的所有事物都将倒下;
的确,这包括神圣的山谷和附近的群峰,
但唯有木头围墙保留下来,只有木头的围墙能幸存,
这就是宙斯给雅典娜的保证,也是给你们和你们孩子们的援助。
骑在马上的人以及走路的人,所有从亚洲浩荡而来的人:
一旦和你们面对面相见,就会立刻撤退。
神圣的萨拉米斯——你将被很多母亲的儿子当作坟墓,
这一刻不是在播种时节,就是在收获时分。72
说完了这段神秘的话,皮提亚突然从入定中醒过来;阿波罗神庙中的一切又重新陷入沉寂之中。
她到底在说些什么?雅典使者还是没法完全弄清,但是也意识到她第二次说出的韵文要比先前动听得多,于是高兴地记下来带回雅典。人们费尽心机将这段神谕反复捉摸,争论不休却茫然如故。尤其是从整个段落来看,“木头围墙”的意思自相矛盾。地米斯托克利的对手显示出横向思维的高超智慧,认为它指的就是在厄瑞克透斯时代围绕卫城山顶编制的篱笆墙。地米斯托克利则更为善辩,认为这说的是船只。他说,为何皮提亚要特别提到萨拉米斯?而反对者则反驳道,她完全没提到什么人的母亲——是希腊人还是蛮族人——将要为儿子哭泣。地米斯托克利立刻反驳,的确如此,但是她为何要将萨拉米斯称作“神圣的”?争论仍然在持续。
只有市民大会投票才能做出最后的决定。这就是阿波罗的智慧:给雅典人送出的神谕不仅反映了雅典人内心的疑惑,而且还迫使他们自己解决。这就是民主政治中的公民,雅典人面对自己最重大的考验;也只有民主政治中的公民才能够完美地决定该如何面对它。正式讨论神谕的日期被定在6月初的某一天,当然对所有人来说这同样决定他们在即将来临的战争中该如何作战。波斯国王的军队距离这座城市仅有数周路程,雅典人民不能再继续支吾搪塞。最后他们必须决定支持地米斯托克利及其策略,或者完全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