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埋单(第2/6页)

司马懿想哭。他身后的十五万大军想哭。因为这琴声,触动了人类永恒的主题——战争与和平。

但司马懿到底没有哭出来——他在想一种可能性:琴声的后面,究竟埋着多少兵?

因为弹琴的人是诸葛亮。此时他披鹤氅,戴纶巾,于城上敌楼前凭栏而坐,焚香操琴。左边一童子,手捧宝剑;右边一童子,手执麈尾,俨然一神仙了。而城门内外,有二十几个老百姓,在低头洒扫,旁若无人,神色也是轻松得很。

当然,司马懿想到了两种可能性:一是城里有伏兵,二是没有。

每一种可能性都对应着一种命运的结局。司马懿必须做出非此即彼的选择。这选择是如此的残酷,以至于做错了,就抱憾终身,甚至人头落地。

司马懿最后选择了退兵。毫无疑问,这是个错误的选择。因为城里空空如也,除了琴声悠扬,还有诸葛亮貌似放松的心情。

司马懿当然想到了会有这样一种可能性的存在,只是他不敢赌,赌诸葛亮会使出空城计。

因为他不是别人,是诸葛亮。

一生谨慎的诸葛亮。

诸葛亮却偏偏使了出来。

因为诸葛亮以为,一个一生不敢弄险的人突然弄一次险其实是最安全的。不仅自己会觉得不可思议,对手也会觉得不可思议。

特别是和他一样谨慎的对手。

将心比心,人同此心。

所以这样的历史时刻,毕竟不是在玩脑筋急转弯,司马懿注定要绕城而走,不敢破城而入。

这是人性的弱点。诸葛亮抓住了,并利用了它。仅此而已。

但司马懿很快就后悔了。在带兵远去之后,他突然产生了回去再看个究竟的冲动。

这也是谨慎之人的性格特征。

怀疑一切,甚至怀疑自己刚刚做出的决定,每行一步都首鼠两端,不敢大刀阔斧。

司马懿就是这样。

诸葛亮料到司马懿会这样,所以在他回来之前,赶紧趁这个时间差撤走了。

司马懿看到了一个空城。

很多这一历史事件的旁观者告诉他本来就是一个空城,只是让人误以为不是空城,所以才演了这么一出戏。

司马懿那叫一个追悔莫及。

他这才知道,在战争中,有时真正的敌人不是对手,而是自己。战胜自我比战胜对手更难。一旦超越了自我,对手也就不在话下了。

司马懿第一次承认,自己被自己打败了。

诸葛亮死里逃生,却没有一丝欣喜。

说到底他也一样是败了,败给自己,败给自己的一次轻率决定。

超越自己,真的很难。因为这样的活不是一般人可以干的,是超人干的。

所以,面对五花大绑、跪倒在他面前的马谡,诸葛亮没有愤怒,只有怜悯。

像怜悯自己一样,怜悯马谡。

这个人,本来可以不出头,不冒险,不负责的,就像很多碌碌无为的人那样,守着中庸之道过平庸的一生。

但却要挑战自己,到最后不能超越自己,所以败了。

败给自己的蠢蠢欲动、冒险冲动。

而诸葛亮也连带着败了,败于自己的轻信。以为人间真的有奇迹,以为他可以力挽狂澜。

说到底都是俗人一个,虽然很多时候他被称为神人。

接下来该怎么办?诸葛亮首鼠两端。

马谡是立了军令状的,如此败绩,不杀不足以明军纪。

可他呢?他的罪过比马谡小吗?用人不察比庸才更加令人无法容忍,造成的危险也更大——马谡是别无选择,诸葛亮其实还有选择的自由。

所以马谡要是可杀,他也可杀。

却是杀不得。

北伐还在半路上,虽然有了挫折,面临一个拐点,却还可以有所作为。靠什么作为,还得靠人,哪怕是犯了错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