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幽怨(第5/6页)
刘备的脸红了。因为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像鲁肃所说的,是一个趁人之危的小人,偷占了江东的胜利果实——可为什么自己占有这一切时竟会心安理得呢?看来人世间的事所谓对错,其实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一切看你站在什么立场上了。
还有一点,错误总是他人指出来的,很少有人会主动说自己错了——日省吾身的人不是没有,但基本上都是些圣人——刘备以为自己最多是仁人志士,与圣人还差得远呢。
诸葛亮却以为,人世间的事没有对错,只有可否。可以做还是不可以做,这是一个判断标准。唯一的判断标准。
诸葛亮还以为,人世间任何事都是可以找到理由的,冠冕堂皇的理由——前提是,得去找。
他就替刘备找理由了。诸葛亮告诉鲁肃:子敬是聪明人啊,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呢?常言道:物必归主。荆襄九郡是谁的?是东吴的吗?非也,这是刘景升刘表的基业。吾主刘备是景升的弟弟。景升虽亡,可他儿子还在。吾主刘备以叔辅侄,而取荆州,难道不可以吗?
诸葛亮的话说得铿锵有力,很有得理不饶人的意思,这让鲁肃一下子无从辩驳。是啊,都抢着要胜利果实,却没有细想这块土地原先的主人是谁。任何土地都是有归属的。在主人还在的情况下,似乎不应该这么赤裸裸地抢夺。鲁肃的口气软了下来。他向诸葛亮表示,这个那个,啊,荆州如果真是被刘琦占据,那我无话可说。可据我说知,公子刘琦现在病了,在江夏,不在这里!所以荆州问题,还请诸葛先生不要扯虎皮做大旗……
鲁肃话没说完就说不下去了。因为他见到了一个人。一个他绝对不想在这里见到的人。刘琦。
一脸病容的刘琦此时正慢悠悠地被两个侍者从屏风后扶出来,与鲁肃四目相对,令他大吃一惊。鲁肃觉得自己把话说过了——没想到世事会存在偶然性。
不错,世事是有偶然性的。当偶然性出现时,偶然就是必然,可大多数的人都会在事前赌偶然性不存在,或者说自己运气不会那么坏,应该可以避过。却偏偏碰上了。
一如现在的鲁肃,呆立在刘琦面前,心情复杂,表情如鸭听天雷。
过了很久,鲁肃想到了这样一种可能性:刘琦健在时,东吴不好硬抢荆州,可他要不在了呢?荆州归谁?
就这个问题,鲁肃与诸葛亮进行了深入却又针锋相对的探讨。诸葛亮说,公子在一日,守一日;若不在,我们再商量。鲁肃则态度强硬:那不行,公子刘琦若不在了,须将城池还我东吴。
诸葛亮同意了。心情愉快地同意了。因为他觉得,这样的探讨没有意义。人世间的事,如电光石火,多少事,从来急;多少事,一转眼就老母鸡变鸭。未来是难以掌握的,重要的是现在。虽然从严格意义上说,现在的事也不好把握,没个定数,可诸葛亮觉得,相对于未来,他还是对当下的事情更有把握。不就是让一个人继续活下去吗?诸葛亮有这个信心。
周瑜又要吐血了。气的。被鲁肃气的。
见过老实的,没见过像鲁肃这样老实的。一个病歪歪的刘琦竟然吓得他不敢提出对荆州的主张,这一切只因为他太老实。
也因为诸葛亮太狡猾。搬出刘琦当挡箭牌,使鲁肃难有作为。
所以周瑜又要吐血了。却没吐。因为鲁肃给了他一个保证——刘琦将在半年内死翘翘。
虽然这样的保证听上去很无厘头,但周瑜却不得不信——有保证总比没保证好一点。就像这个世界上的很多合同,签了总比没签好,要的只是个心理安慰。
鲁肃的保证是这样的:我看刘琦这个人沉湎于酒色,已经病入膏肓,他现在面色羸瘦,气喘呕血,不出半年,其人必死啊。到那时我们再取荆州,刘备还有什么别的理由可以推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