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格街凶杀案(第3/22页)

我记得,我们的初次见面就与读书有关,那是蒙马特街上的一间偏僻的小图书馆,当时,我需要找一本十分珍贵且特别的书,碰巧,他也要找这本书,于是我们就相识了。自此之后,我们之间的接触也越来越多,渐渐开始频繁地互相拜访。我对他以前的家族史十分有兴趣,当然,他也没有太多顾忌,总是能够与我推心置腹地谈起他家族中的很多往事(法国人似乎都很喜欢谈论自己的事)。

除此之外,让我十分惊讶的是他那广泛而众多的阅读涉猎。似乎他总能够在一些事物中发挥自己灵动活泼的想象力,我每次与他在一起谈论起阅读,总会被他这种想象力感染,就好像自己的内在灵魂也在翻腾跳动一样。那时的我希望自己在巴黎寻找到一些什么,而杜宾让这样的我不得不感到他将是我一个珍贵的朋友。我当然把这些感受都告诉了他。显然我的话对他也很有触动,因为我们最终决定,在巴黎租一所房子共同居住。他的经济非常拮据,因为辉煌已经离他远去了,于是,当时的房租都是由我承担的。谁叫我们是好朋友呢,既然我的经济状况比他要好些,这就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租来的房子还是很奇怪的,因为我们两人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古怪,我们看中的那所房子就充分说明了这一点:它位于圣·日尔曼区的偏僻地带,是一所老宅,房子已经多年没有人居住了,不但年久失修,摇摇欲坠,甚至还有一些恐惧的迷信和传言萦绕在这所房子周围。可是,对我们来说,简直就是玩笑话,因此谁也没有在意和多做打听。

现在想想那段生活,简直不可思议。如果让你来评价一下,你一定觉得我们两个人是疯子(可能吧,可至少我们没有对任何人有过什么伤害)。那时我们就是一种纯粹隐居的生活,平时不见任何访客——更主要的,是没有几个人知道我们住在这儿。那时的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给以前的朋友,似乎是小心翼翼地让这个秘密不被泄露;而杜宾,他已经有几年时间没有和其他人接触了。所以,真正的隐居生活还是不算艰难地实现了。

杜宾有个奇怪的毛病(除了这么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他对黑夜非常迷恋。问题是,我也开始受他影响,竟然也渐渐任自己放纵,与他一起沉溺在他所拥有的怪癖中。可惜的是,这个世界并非只有黑夜,黑暗女神无法在白天继续与我们同在,我们只有靠自己的努力才能挽留住黑暗女神的逝去。于是,每到早晨曙光初现的时候,我们便将老宅里那些笨重的窗帘密不透风地拉在一起,然后点上几支细长且可以散发浓香的蜡烛。就在这如鬼魅般微弱的烛光里,我们像在黑暗之梦中不分时间地阅读、写作和交谈,直到时钟告诉我们,真正的夜晚已经来临之后,我们才走出家门出去散一会儿步。大街上我们肩并肩地走着,将那些还没有聊完的话题继续深入在散步中,或者在大城市已经沉睡之后随处闲逛,彼此安静地欣赏着城市此刻的光影,让在探索的兴奋中穿行了整个黑暗的心灵短暂地沉醉在真正黑暗的安静中。

我很清楚杜宾非常善于想象,这是他的一种特质。可是我仍然惊异他在我们夜游中所展现出来的透彻观察和心智分析的能力。而他更是把自己沉浸在这种心智观察中,并且有些扬扬得意地宣称自己确实从中得到了很大的快乐。他边低声窃笑,边有些自豪地说,他可以把人们心上那扇可以洞悉一切的窗轻易打开,不费什么力气就能将人们的心思猜透。为了让我相信他的话并非胡扯,他马上就对我那时的内心进行了一番推测和分析。我对他的结论感到吃惊,因为他说的确实八九不离十。当他开始分析某人时,他的神情十分冷漠,眼神迷离,原本圆润的男高音嗓子这时会有些发颤,就像已经是最高音一般,如果不是他的口齿清晰,举止淡然,还真可能误以为他在发脾气!每当我见到这样的杜宾,就会想到那“双重灵魂”的古老哲学,这时我常常把两个杜宾想象在一起,一个充满了想象力和创造力,另一个则冷峻而睿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