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 语言里的民族性(第2/3页)

《被选择的人生经历》

我今年52岁,在日本生活了26年。要问我怎么看日本人,我的看法到现在也没有改变。无论我是用日文写作,还是用中文写作,我总是写日本人。为什么会这样做呢?主要是跟我的一段经历有直接的关系。我刚到日本留学时没有钱,就去鱼店里打工。我特别喜欢日语中的一句话,叫“受け流し”,就是“受流”。这句话特别美丽,它是什么意思呢?就是借你的强势来打倒你。比如相扑比赛,最强的人往往是借对方的力量,然后使一个小技巧把对方给绊倒。我当时在那个时代去卖鱼,就是因为我还不能适应这个社会的选择。我于北京大学毕业,后来到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工作),按理来说是学者的一个非常正规的路径。突然间到日本留学,因为生活所迫,我要去卖鱼,有些人心里可能就会不平衡,我这样的人怎么会去卖这些臭鱼烂虾?

但这样想的话,你就垮掉了。很有意思的是,日本的鱼店会在木板上或铁、铝的板上面铺很多鱼,在天顶上吊下来一个篮子,卖鱼的钱就放在篮子里,钱多了篮子就会下降,我的工作就是看看鱼看看篮子。所以卖鱼的时候感觉蛮刺激的,因为我过去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买卖。我不是去选择职业,而是因为这么个机缘,我被选择了去做卖鱼的生意,慢慢地生意就越做越大,最后做到了远洋渔业。在整个过程当中,我变成了一个语言的孤岛,我内心里说的还是中文,而我周围99.9%的人都是鱼贩子、渔民、垃圾站的、警察,就是市井当中各色各样的人。我有时候觉得日语就像海洋一样,要吞没我的中文。这就使我和这些人有了“零距离”的接触。

举一个简单的例子,我刚到日本的时候日语不像现在这么好,我在听他们说话时往往听不懂,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是我发现他们的嘴形很有特点。在东京,我在筑地市场做鱼生意的时候,每天早上3点多起床,要看行情,我就发现东京人发音时嘴形是很圆的,就像河豚那样。我就会觉得很魔幻,通过语言这种直接的感受可以看到它的形象,在与日本人打交道时要细致地观察每一个人的表述。

有一个神人,他可以在甲板上站得很稳。在甲板上站得稳有一个条件,脚要像鸭蹼一样,脚趾要分开,而且要把屁股压得非常低,肩膀很宽,这样平衡才能把握得好。这个人一看就是做鱼生意的,他有一种神奇的力量。我们在捕捞近海鱼时,经常抓鲅鱼。我们都带着雷达,雷达是蓝色的底,你就会发现有红色和绿色的东西。红色的就是鱼群出现之处,绿色的就是鱼在移动的地方。这个人就会说一句“哦,来鱼了!”然后马上举行一个仪式:在头上绑一块白毛巾,就开始拿酒往海里洒,还经常发出一些奇奇怪怪的声音,之后我们就开始捕鱼,一拖网就会有大量的鱼上来。我就问他,为什么会有这种(仪式),他说他父亲是一个寺院的僧侣,他从小是听寺院的钟声长大的,他忘不了这种东西,无论他到了什么地方,他总要有一种东西要信的。

随机地就会认识一个人,他就会告诉我很多事情。我还认识日本很有传艺性的一些人,而认识的过程是“ランダム”(random),我没有做任何的计划,完全是随机的。如果说我必须认识个什么人,这就带了超强的目的性。所以,我对日本的了解是很随意的、没有任何目的的。我在《知日》上写有关色彩的连载,主要以这个为主线并尽量还原事实本身,比如在《知日·设计力(特集)》中写的是青葱色,写到了一个人的自杀,这就是发生在我身边的一件真事。人的这种事情会给我很多的提醒,这就是我经商对我认识日本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