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篇:一阵风,留下了千古绝唱马连良往事(第21/27页)

延安干部肖甲说:“你没学过社会发展史,你们(指马连良和李慕良)还是奴隶和奴隶主的关系。”

把问题提到如此吓人的高度,吓得在座艺人心惊肉跳。

听到这句话,李慕良理直气壮地说:“你骂我是损害人权,有什么意见可以当面给我提呀!”

不懂政治却知利害的马连良,这时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解释:“我骂的是李慕良,不是骂党员。”

接着,一些跟他接近的人,其中包括他的徒弟和同行相继发言。赵燕侠说:“现在正是轰轰烈烈地搞京剧大革命,马团长不但不很好地支持,反而经常给我们泼冷水。你光说拥护排现代戏不成,排戏时你得好好的,才行。你排戏不严肃认真,人家对(台)词、作动作,你在旁边说话。这次大闹《杜鹃山》排练场的时候,还说什么‘这样一闹,死也甘心。’说这句话,你居心何在!”

马长礼说:“你这次骂人,不是私事。那天你骂‘谁给你撑腰’,骂的是党。你发脾气是因为《杜鹃山》中减了你的戏。你在领导面前表示减戏也演,但事实上,不是那么回事儿。在大家讨论总理报告时,在大演现代戏时你这样大骂,是为什么?你骂的不是李慕良,骂的是共产党和领导。1957年反右的时候,是领导保护你才过了关。党组织对你既往不究,还给你那么高的地位和荣誉,又是团长,又是校长,还是政协委员。你不好好想这些,反而说‘不管谁给李慕良撑腰,我也要跟你(指李慕良)斗争。’你这艺术家的政治良心何在?”

在《沙家浜》里扮演胡司令的周和桐说:“马团长排《杜鹃山》处处给导演增加困难,不认真严肃。还有马团长的风格也不高,上次讨论《杜鹃山》的剧本,提到女主人公柯湘的年纪是32岁的时候,你当着赵(燕侠)团长的面,说这是小寡妇年纪,说得赵团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直要起急。”

一些没有什么名气的演员,也相继发言。他们感慨地说:“也只有毛主席的领导,我们才能在这里说说你的错。解放前我们有理也不敢说。今天,这个会太好了。不然,这个情况发展下去,我们剧团的京剧改革很可能要打败仗。”

桥归桥,路归路,艺人终归有良心。李慕良再次发言,说:“我保证今后尊重马先生,不能忘本,对老师要报恩。”

有了这么一句,马连良眼圈红了。但这引起肖甲的不满,扭脸对李慕良说:“你不能这么说,有的人父母成了反革命,怎么办?”这话是李慕良没想到的,尽管此时他已成了中共党员。

马连良已然心平气和,表示接受意见。说:“我思想里确实有很多旧东西,同志们对我的批评,使我受了一次深刻的教育,日后,我决心把旧的一套删了去,新立一本账。保证今后不再犯这样的错误。一定要把《杜鹃山》排好,感谢大家对我的帮助。”

第二天上午,在排练以前,马连良对剧团全体成员说:“我犯错误了,不该在排演场大吵大闹,在这里向大家道歉。同志们说的都是金玉良言。我脑子糊涂,若不帮助我,说不定还会犯什么错误呢!”所有人都给他鼓了掌。

其实,无论是先头的骂人,还是后面的检讨,马连良都是在力图维护一种体面。艺人是最讲究体面的。体面关心的是自己在他人眼中的形象,是一种通过他人的肯定方可获得的自我评价。体面注重的是环境反应,注重的是社会眼光,所以,体面的里面包藏着自尊。社会地位卑贱的艺人可吃苦,能受罪,但对体面式的尊严具有特别的敏感。梅兰芳的猝死,不就是为了保持体面、病重坚持独自如厕吗?有人说中国传统文化是耻感文化,这一点在成了“角儿”的艺人身上是很突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