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可萌绿,亦可枯黄言慧珠往事(第10/16页)
不明白这场政治运动的起因,却懂得这场政治运动的后果。言慧珠再是个“政盲”,但自一九四九年以来,中共所给予民众的政治直观教育可谓生动又深刻:土改运动,有了“地主、富农分子”;三反运动,有了“老虎”、“奸商”和“三反分子”;镇反运动,有了“反革命分子”;肃胡运动,有了“胡风分子”。那么,这次反右运动的直接后果,就是要有些人去当“右派分子”了。如果自己当了右派,心高气傲的她从此只能是一堆土、一摊泥,别说演戏,连个人样儿也无。她后悔莫及,谁叫自己争戏演呢?谁让自己去发言呢?谁让发言上了报呢?真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再往下想,她就想到了死——自杀。这是她贯穿一生的情结,死结。
一天,上海文艺界在文化广场收听毛泽东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问题》的录音传达。刚传达完毕,从喇叭里念出了包括言慧珠在内的一连串的名字,叫这些被点名的人到后台去。大家估摸着:他们可能都是上海市的右派了。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暗中惋惜。
言慧珠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敛气而行。悸动又恓惶,恐惧且哀伤。
到了后台,上海市文化局局长徐平羽早就坐在那里了。他对言慧珠严肃地说:“言慧珠同志,你的那些话,说明你有极端严重的个人主义,应该深刻检讨,取得群众的谅解。如果对抗下去,矛盾就有可能转化。”
在上海戏剧界,有两个真心替她着急的人,那就是俞振飞和许思言。俞振飞跑去找到徐平羽,希望领导能宽大言慧珠,否则,这个女人很可能走向绝路。徐平羽说:“她发言影响很不好,人缘也不好,很难过关。唯一的办法是深刻检讨。”又说:“要她自己深刻检讨是不可能的,你和你的朋友去帮帮她吧!”
俞振飞约了许思言,一齐来到华园。为了让她检讨,俩人费尽唇舌。言慧珠不是不想检讨,而是对检讨毫无信心。
许思言火了,指着孩子说:“你不做检讨,戴上帽子,你自己怎么过日子暂且不说,小清卿怎么办?”小清卿,是言慧珠在一九五五年秋率“言剧团”到无锡演出时,与跨刀(指戏班次主角,二牌演员即称跨刀,寓有随从协助之意)老生薛浩伟一度同居的结晶,三十六岁生子。为此,她不得不与这个自己并不爱慕的人结婚。
言慧珠仿佛被电流击中,双手紧紧抱住孩子,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洒满衣襟……
她终于低头了,到京剧院向领导表示接受批评。
“一点芭蕉一点愁,三更归梦三更后。”回首前尘,辗转纠结,该如何清理沉埋的心事?任你怎样的炽烈与惨淡,只有自己一一摊牌了。为了一纸检讨,苦熬三个月,言慧珠把这辈子的文化知识和社会经验全调动起来。她想起小时侯,为了得到一枚钻戒,几天几宿睡不着觉,千方百计要弄到手。这件事多么能说明自己的自私与无聊呀!十月,在美琪大戏院召集的上海文艺界大会上,言慧珠就从进幼稚园检讨起,一直检讨到当天为止。她坦白事实,批判错误,挖掘根源。联系思想,联系历史,联系家庭,联系社会,联系转瞬即逝的“一闪念”,联系一切能够联系的。自觉向共产党输诚,也向所有的人低头。紆尊降贵,远比想像来得痛苦。人本有颜色,而需要做的是自己一层层地剥去颜色,把内里的筋骨血肉都掏出来;人本有情爱,现在需要做的是把早已入土的死者、亲者重新翻检,暴露于光天化日……许多人被感动了。
当然,再多的群众被感动,也未必过关。会上,徐平羽开口了。他说:“言慧珠同志的检查很深刻,态度也很好,戴不上右派分子的帽子。”一锤定音。这时,再有人觉得她该是右派,也没用了——毛泽东的“干部决定一切”,在这儿用得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