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第8/13页)
傅先生亦以为“孔子儒家与殷商有密切之关系”。(《集刊》页二八八)其理由为(一)《檀弓》述孔子将死时之言,“自居殷人”。(二)孔子常言夏、殷、周,可见其“对于殷周,一视同仁。所谓从周,正以其‘后王灿然’之故,不曾有他意”。(三)孔子欲为东周,自比文王,“有继周而造四代之意”,无“矢忠于周室之心”。(四)“孔子自比于老彭,老彭是殷人,又称师挚,亦殷人,称高宗不冠以殷商字样,直曰:‘书曰’称殷三仁,尤有余音绕梁之趣。”(《集刊》页二八七至二八八)按孔子本是殷人,他说他自己殷人,不过报告事实,不见得有什么重要意义。孔子以为,“三人行,必有我师;”(《论语·述而》)“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论语·公冶长》)所以他一生愿学之人甚多。《论语》:“卫公孙朝问于子贡曰:‘仲尼焉学?’子贡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子张》)孔子无所不学,所以亦无常师。但其学人,多不过取其一端。例如他自比于老彭,不过是取他“述而不作,信而好古”(《论语·述而》)之一端。至其平生整个志愿,则为学文王周公,所谓“文武之道”,如上文所说。为什么他自比于老彭,即为对殷之好意,而学文王周公,则为对周之不忠呢?称高宗不加殷商,则因承上文“《书》云高宗谅阴”而言。且古时称人,不一定必带其国号。如言禹不必言夏禹,言桀不必言夏桀,言尧不必言唐尧,言汤不必言商汤,此例甚多。至于言“殷有三仁”乃普通尚论古人,不必有什么故国之思。孔子不但言“殷有三仁”,且言“周有八士”,(同见《论语·微子》)其例一也,不过傅先生在此点之主要意思,确可引人注意者,即孔子对于周制,亦常有改善之之意及其不完全矢忠于周室。不过我们如注意两件事,即可知此一点并没有什么奇怪。我们知道,秦汉以前,中国并没有像以后之真正统一,所谓殷周之王,实是介乎后世之所谓王与霸之间。例如我们说夏殷亡国了,其实尚有杞宋在,对于周室,“有不纯臣之义”,不过是名义上的服从。在这种情形之下,一般人对于周室之忠,决不能如后世一般人对于后世之天子之忠一样。而孔子讲起三代来,有“一视同仁”之样子,亦是不足为奇的。我们又知孔子之时,已是周室不振,“王纲解纽”之时代,孔子处此绝续之交,要想有点更改,亦是当然的;以后诸子,无不如此。不过孔子之志事,仍不过是学周公,上文已详。又孔子之欲应公山弗扰及佛肸之召,在当时孔子之地位,本来是不生道德问题的。下文另详。
十 【论儒之起源】
照我们的看法,儒之起是起于贵族政治崩坏以后,所谓“官失其守”之时。胡先生的对于儒及孔子之看法,是有点与今文经学家相同。我们的看法,是有点与古文经学家相同。所谓儒是一种有知识,有学问之专家;他们散在民间,以为人教书相礼为生。关于这一点,胡先生的见解,与我们完全相同。我们与胡先生所不同者,即是胡先生以为这些专家,乃因殷商亡国之后,“沦为奴虏,散在民间”。(《集刊》页二四二)我们则以为这些专家,乃因贵族政治崩坏以后,以前在官的专家,失其世职,散在民间,或有有知识的贵族,因落魄而亦靠其知识生活。这是我们与胡先生主要不同之所在。
胡先生所举以证明他的主张之证据,我们上文已略有讨论。我们现在再问在贵族政治未崩坏以前能不能有散在民间之专家呢?我们以为是不能的。胡先生以为殷商亡国以后,原有的那些在官的专家,及殷商之贵族,皆沦为奴虏,或散在民间;他引《左传》祝佗说,及《书·多方》,以证明殷商贵族之沦为奴隶,以之比于“希腊的知识分子做了罗马战胜者的奴隶”。(《集刊》页二四一)其实这个比恐怕是不对的。照祝佗所说:“分鲁公以殷民六族”,“使帅其宗氏,辑其分族,将其类丑,以法则周公,用即命于周。是使之职事于鲁”。照《多方》所说:“尔乃尚有尔土,尔乃尚宁干止。”照此所说,则殷商贵族,仍各有其土地,各有其人民,不过昔为殷臣,今为周臣而已。其分于鲁者,仍各有其职事,在庶民之眼光观之,仍是在官者。贵族政治时代,所有知识礼乐,皆贵族所专有。庶民本不能有知识礼乐,所谓“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礼记·曲礼》)礼乐专家不能散在民间;在民间者皆劳力治于人之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