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墨子及前期墨家(第2/11页)
宋人以愚著称。诸子中言及愚人,常以宋人为代表。如《庄子》谓:“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逍遥游》,《庄子》卷一,《四部丛刊》本,页十四)孟子谓:“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公孙丑》上,《孟子》卷三,《四部丛刊》本,页七)韩非子谓宋人守株待兔。(《韩非子五蠹》)皆谓宋人之愚也。墨子之道,“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太觳”,“以自苦为极”,(《天下篇》,《庄子》卷十,页二十八,二十九)所谓“其智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亦有宋人之风。或者墨子先在鲁受孔子上述数点之影响。及后为宋大夫,又合宋人兼爱非攻之教,遂成墨学欤?
旧说墨子姓墨名翟。近人始有谓:“古之所谓墨者,非姓氏之称,乃学术之称也。”(江瑔《读子卮言》,《论墨子非姓墨》)墨乃古代刑法之一,刑徒乃奴役之流。(钱穆先生,《墨子》第一章)盖墨子节用,短丧,非乐,等见解,皆趋于极端,与当时大夫君子之行事相反,其生活刻苦,又与劳工同。故从其学者,当时称之谓墨者,意谓此乃刑徒奴役之流耳。《墨子·贵义篇》谓楚献惠王“使穆贺见子墨子。子墨子说穆贺。穆贺大说,谓子墨子曰:‘子之言则诚善矣。而君王,天下之大王也,毋乃曰:贱人之所为,而不用乎?’”(《墨子》卷十二,孙诒让《墨子间诂》,涵芬楼影印本,页二)墨子所主张者为“贱人之所为”;此其所以见称为墨道也。然墨子即乐于以墨名其学派。此犹希腊安提斯塞尼斯(Antisthenes)之学之见称为犬学,而安氏亦乐于以此名其学,死后其墓上并刻一石犬以为墓表也。
墨子反贵族而因及贵族所依之周制。故其学说,多系主张周制之反面,盖对于周制之反动也。因儒家以法周相号召,故墨子自以其学说为法夏以抵制之。盖当时传说中之禹,本有节俭勤苦之名,观《论语》所说可知;故墨子乐以此相号召也。若必谓墨子法古或法夏,则“非愚则诬”。汪中曰:
墨子者,盖学焉而自为其道者也。故其《节葬》曰:“圣王制为节葬之法。”又曰:“墨子制为节葬之法”,则谓墨子自制者是也。(《墨子后序》,汪中《述学》卷二,阮氏汇印《文选楼丛书》本,页六)
墨子之学说,盖就平民之观点,以主张周制之反面者也。
二 【《经》、《经说》及《大取》、《小取》六篇之时代】
《墨子》书中《经》及《经说》等篇,乃战国后期墨者所作。战国后期游学之风极盛,诵习简编,求简练易记,所以各家作“经”。墨家有《墨经》,《荀子》中引有《道经》,《韩非子》中有《内外储说》之经。若战国前期,则尚无此体裁之著作也。(顾颉刚先生说,见《古史辩》第一册上编页五六)
古书之为私人著作者,据现在所知,最早为《论语》。《论语》为记言体,其记言体又极简约。及《孟子》《庄子》书,遂由简约的记言进而为铺排的记言,更有设寓的记言,此乃战国诸子文体之初步。及此以后,则有舍去记言之体而据题抒论者,如《荀子》之一部分是也。舍记言体而据题为论,此乃战国诸子文体演进之第二步。(傅斯年先生说)《墨子》书中如《大取》、《小取》篇皆为据题抒论之著述体裁,亦非墨子时代所有也。
且《经》、《经说》及《大取》、《小取》等篇中所说,“坚白同异”“牛马非牛”等辩论,皆以后所有,故孟子虽好辩,而对于此等问题,皆毫未谈及也。由此诸方面观察;可知此六篇为战国后期之作品矣。故本章讲墨子及前期墨家不及此六篇,而于后另章论之。(见下第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