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良、孙立人和大历史(第5/7页)
今日时过境迁,我们可以简概地说出,1937年中国之对日抗战不仅物质条件欠缺,而且组织的能力也不够。县以下既是无数村落间的小单位,除了几个通商口岸之外,县以上应有的现代机构一般也都不存在。民间既如是,军队与官衙的行动与运转必受其影响。所以西安事变之前蒋介石派黄郛和何应钦与日本交涉,总是提倡忍辱负重。战事一开,他又将一切谨慎,掷诸化外,而以士气人心代替组织与效率。其不惜牺牲,有如将原来储备下士官的教导总队一体投入战场,事前向他们训话,嘱他们个个必死(而教导总队的死事也极惨烈)。此时他可能过度受日本教育之影响,也可能估计错误,但是他的目的,将一个局部的战争(日本人的着眼)拖成一个全面的抗战,使无人可以规避,并且终拖成一个国际战事的目的却已达到,中国也赖此得到最后胜利。凡此都不是军事教科书之所叙及。
蒋介石很可能有军事天才的优越感,他也很可能自具创造奇迹的信心,这些情形要待替他作传记的人仔细分析解剖。我从研究大历史的立场却要指出他之干预部下分内之事,半属当日环境之产物。国军一个最大的缺陷,不仅是素质低,而且是素质不齐。对很多将领讲,抗战是人生的一大冒险,功名固可以成一旦夕,祸害也可以生于俄顷。后面的预备队可能突然失踪,侧翼的友军可能不在指定的时间地点出现,部队的建制不同,补给也有参差,部队长平日的恩怨也可以影响到战时的协同,一到军法审判,军法官只在逻辑上替责任问题销案,很少顾及内在的公平。这很多问题统帅都不能一一解决,军事委员会的委员长又如何掌握统帅权?于是蒋介石只能强调人身政治。他除了组织各种干部训练班,经常自己出面之外,又始终不放弃中央军校及各分校校长的职位。团长级以上的人员之任命,也经过他亲自召见圈定。这种“亲庶政”的作风是他个人的性格?还是由于环境使然,让他愈做愈深?这也待参考文件不断的出现,由专家考证。我在这里可以确切断言的正是他的越级指挥,也还是他人身政治的延长,只有经过他的耳提面命,对方才觉得责无旁贷,很多超过常理以外的任务,能否确实执行不说,首先也只有委员长手谕或面谕才能指派得过去。他之令第十军方先觉死守衡阳,以后方被俘,然后逃回,仍得到蒋的袒护支持,即是此作风的表现。
在抗战以前,蒋之人身政治已经给他造成了一种无从替代的局面,所以在西安事变时,周恩来可算作他的死对头,仍主张不加损害仍让他主持全国的大局,有如张学良将军《忏悔录》所云。
从以上各种迹象看来,他对张学良和孙立人两案的处理,旨在保存这统帅权及其逻辑上之完整,因为“兵谏”一事最为他之体系所忌惧。蒋介石也许有缺点,但是小器量,意存报复却始终不是他的性格。这一点历史上已留下多则例证,有如冯玉祥、阎锡山、李宗仁、白崇禧,又有如他战后之对待日本。倘非如此,他纵掌握黄埔嫡系,军法威权,和特务政治也难能做中国之领导人达半个世纪之久。即是他和史迪威闹翻之后,他仍邀请史茶会道别,并且解释他们两人之无法和衷共济,并非个人恩怨,也见于《史迪威文件》。他提议赠史青天白日勋章则被史拒绝,其后他命名雷多公路为史迪威公路,则史引以为荣。
提到蒋介石,一般中外作家尚有通常忽略之一点:他是一个宗教观念极浓厚的人。
写到这里,我不能不强调中国八年抗战之血泪辛酸,是人类史里少有的事,至今中共也仍在纪念馆里一体宣扬,内中也有蒋介石的照片,此种表现也不全是“统战”,而是由于中国革命业已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