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2. 最亲爱的克伦威尔(第4/38页)

玛丽放声大笑;这是一种开怀的、丝毫也不像做姐姐的人的大笑。里面肯定也能听到,因为房门几乎马上就开了,那位藏藏掩掩的小姑娘从门后探出身来。她表情严肃,十分矜持;她的皮肤非常嫩滑,几乎像半透明一般。“凯里夫人,”她说,“安妮小姐找你。”

她对她们的称呼就像是在介绍两个毫不相干的人。

玛丽没好气地说,哦,天哪!接着转过身,很熟练地拖着裙裾往里走去。

让他意外的是,那个脸色苍白的小姑娘与他对视了一眼;在玛丽离去的身影背后,她抬头朝天上看去。

离开的时候——重新穿过八间前厅,去处理这一天里剩下的事情——他知道安妮已经迈步向前,走到了一个他能看到她的地方,上午的光线照在她喉咙的轮廓上。他看到了她那一弯细细的眉毛,她的笑容,以及她的头在修长的脖子上扭动。他看到了她的敏捷、智慧和严谨。他认为她并不会帮助红衣主教,但提一提又有何妨?他想,这是我向她提出的第一个建议;可能不是最后一个。

有片刻时间,安妮对他全神贯注: 那勾人魂魄的黑眼睛凝视着他。国王也知道怎样去看人;用那双蓝色的眼睛,那柔和的眼神具有欺骗性。他们就是这样彼此对视吗?或者用其他的方式?顷刻间他懂了;一转眼又不明白。他站在一扇窗户的旁边。一群椋鸟停在一棵光秃秃的树上那紧致的黑色花蕾丛中。接着,犹如黑色的花蕾同时怒放一般,它们张开了双翅;它们拍着翅膀,鸣叫着,让一切都活动起来,空气,翅膀,音乐中的黑色音符。他意识到自己正在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它们: 某种几乎要灭绝的东西,某种面向未来的微小姿态,已准备好迎接春天;他怀着一种很少有、很急切的心理,盼望着复活节的到来,盼望着斋戒期和忏悔期的结束。在这个黑色的世界之外还有一个世界。还有一个可能的世界。一个安妮能成为王后的世界也是一个克伦威尔能成为克伦威尔的世界。他看到了那个世界;但接着它又消失了。这个时刻转瞬即逝。但这种体会剥夺不走。你不可能返回以前置身过的时刻。

在大斋节期间,如果你知道怎么走,就能找到肯卖给你牛肉的肉贩。在奥斯丁弗莱,他到厨房去跟下人们谈了谈,他对主厨说,“红衣主教病了,他不用斋戒了。”

厨师摘下帽子。“是教皇恩准的吗?”

“是我。”他扫视着刀架上那一排小刀,还有剔骨用的大刀。他拿起一把,看了看刀锋,发现需要磨一磨了,一边说,“你们觉得我看起来像杀人犯吗?我想听你们说实话。”

一片沉默。过了一会儿,瑟斯顿开口道,“此时此刻,先生,我得说……”

“不,假设我是在去格雷会堂的路上……你能想象一下吗?我拿着一沓纸和一个墨水瓶?”

“说实在的,我觉得那是职员拿的东西。”

“这么说你想象不出来?”

瑟斯顿又摘下帽子,把它翻了个面。他看着它,仿佛那里面装着他的智慧,或起码是有些提示,告诉他该如何答话。“我能想象出您当律师是什么样子。但杀人犯,我想象不出来。不过我说了您别介意,先生,您一直都像一个知道怎样将动物卸块的人。”

他吩咐厨房为红衣主教准备牛肉卷,用鼠尾草和马郁兰作填料,包紧后整整齐齐地摆在盘子里,这样里士满的厨子们只需将它们烤一烤就行。告诉我《圣经》里什么地方说过三月份不能吃牛肉卷。

他想起了安妮小姐,想起她未能满足的战斗欲望;还有她身边那些可怜的女士。他给那些女士送了几小篮用橙脯和蜂蜜做成的小馅饼。而给安妮本人则送了一盘杏仁酪。它是玫瑰香的口味,还点缀着制作过的玫瑰花瓣和蜜饯紫罗兰。不过,他不愿意骑着马长途跋涉,亲自去送食物;但也不是太不情愿。在佛罗伦萨的弗雷斯科巴尔第家厨房的经历并没有过去多年;不过也可能已经过去多年,但他记忆犹新。他当时正在制作牛腿肉冻,一边夹杂着法语、托斯卡纳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