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3.天使(第19/27页)

雷夫拉过一张矮凳,若有所思地坐下来,他的前臂搁在桌子上,头枕在胳膊上。他们习惯了彼此的默默相伴。他把蜡烛稍稍挪近,皱着眉又看了几份文件,在页边上做了些标记。国王的面孔浮现在他面前:不是今天的那个亨利,而是在狼厅时的亨利,从花园里走来,一脸的魂不守舍,外套上洒着雨滴:他身旁是简·西摩那张苍白的圆脸。

过了一会儿,他看了看雷夫:“小伙子,你还好吧?”

雷夫说:“这座屋子总是弥漫着苹果的香气。”

的确,大宅坐落在果园之中,夏天似乎在存放水果的顶楼流连不去。奥斯丁弗莱的花园是新近栽种,树苗都绑在木桩上。但这是一幢老宅;它曾是一座农舍,却是由亨利·科利特爵士——也就是圣保罗大教堂学识渊博的教长之父——建来自用。亨利爵士去世后,克里斯蒂安夫人在此度过余生,然后,根据亨利爵士的遗嘱,宅子被转让给布商协会。他持有它五十年的租契,可以一直到他终老,再由格利高里接手入住。格利高里的孩子们可以享受着烘焙的香气及蜂蜜、苹果片、葡萄干和丁香的芬芳,在这里渐渐长大。他说,“雷夫,我得让格利高里结婚了。”

“我会做一个备忘录的,”雷夫说着,大笑起来。

换作一年前,雷夫可笑不出来。他的第一个孩子托马斯在接受洗礼后只活了一两天。雷夫像基督徒那样接受了命运,但也因此变得老成起来,已经变成一位老成持重的年轻人。海伦与她的第一任丈夫生过几个孩子,但从未出过事;她非常伤心。不过今年,在经历一场令她恐惧的漫长而剧烈的阵痛之后,她的摇篮里又有了一个儿子,他们又给他起名为托马斯。但愿这个名字带给他比他哥哥更好的运气;尽管他降临到这个世界时不情不愿,看上去却很强壮,雷夫也终于松了口气,享受起为人父亲的快乐。

“先生,”雷夫说。“我一直都想问您。那是您的新帽子吗?”

“不是,”他严肃地说。“这是西班牙及帝国大使的帽子。你想试一下吗?”

门口有了动静。是克里斯托弗。他不会像平常人那样进来;他把房门都视为敌人。他脸上还有篝火留下的黑印。“有个女人来找您,先生。非常紧急。赶都赶不走。”

“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很老。但也没有老到你想把她踢下楼去。在这么冷的晚上你不会这么干。”

“哦,真不像话,”他说。“去洗洗脸,克里斯托弗。”他转向雷夫。“一位不认识的女人。我脸上没有墨水吧?”

“还好。”

在他的大厅里,有个女人在烛光下等着他,她掀开面纱,用卡斯提尔语跟他说话:是玛丽亚·威洛比夫人,以前叫玛丽亚·德·萨利纳斯。他大吃一惊:这怎么可能呢?他问,深更半夜的,她独自一人冒着大雪从伦敦的家中来到这里?

她打断了他。“我是没办法了才来找你。我无法接近国王。没时间耽搁了。我得要一个通行证。你得给我一个证明。否则等我到了金博尔顿,他们也不会放我进去。

但是他换成英语;只要是跟凯瑟琳的朋友们打交道,他都需要证人。“夫人,你无法在这种天气出行。”

“给。”她摸索出一封信。“你看看吧,这是王后的医生亲手写的。我的主人正在痛苦、恐惧和孤独之中。”

他接过那封信。大约二十五年前,当凯瑟琳的随从刚刚到达英格兰时,托马斯·莫尔将他们描述为一群驼背的侏儒,来自地狱的难民。他无法置评;当时他自己还不在英格兰,远离宫廷,不过这很像是莫尔的诗意的夸张。这位女士来得稍晚一些;她是凯瑟琳的亲信;只是因为她嫁给了一位英国人,她们才分开。当时她很漂亮,而现在,虽然成了寡妇,她仍然很漂亮;她知道这一点,并且会加以利用,即使她正因为痛苦而缩着身子并且冻得脸色发紫。她解下自己的斗篷,交给雷夫·赛德勒,仿佛他站在一旁就是出于这个目的。她穿过房间,捧着他的双手。“圣母马利亚,让我去吧,托马斯·克伦威尔。你不会拒绝我这个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