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贪婪之九十年代(第9/30页)
鲸的巨大身躯直竖于海面,然后猛烈地拍击下去,这一壮观的情形酷似时代的转折,于是某些吸附生物无着无落,甚至肢残甲碎。
之后鲸泅向更广阔的海域。
故此篇是为你作,是为他作,是为她作,是为己作,是为我们大家作的一次反省。
人:给我公平!
时代:那是什么?
人:和别人一样的一切!
时代:你曾和哪些“别人”一样?
寒冷。
疏星冻在天。枭鸟僵于树。前无村,后无店。公路两旁的原野,屏息敛气地寂静着。严寒酷冷在寂静中企图将从天到地之间的一切冻脆。那些树的秃枝像世界被剥了皮的裸露的神经,并且是被冻死了印在夜的凛冽的底片上。那只枭鸟仿佛已在树上僵栖一万年了,一万年里不曾舒过脚爪,也不曾发过一声枭叫,一万年里绿眼圆睁。
“吴振海,老子捅了你!”
“别乱来!别……”
“你他妈的放开我!我今天非捅了他不可!……”
人的激吼声充满绝望。
猫头鹰俯瞰,绿眼闪烁着幸灾乐祸。
西北风啸过,仿佛有一队士兵整齐地吹了一阵口哨。
树皮冻裂之响可闻。
世界的神经瑟抖不止。
北方冬季最寒冷的那一夜并不曾使多少人感受到,也不曾使多少人留下特殊的记忆,那一时刻你、我、他、她都在拥被酣睡。严寒在夜里仅对极少数人和动物构成威胁。
那一年是1998年。哈双(哈尔滨—双鸭山)公路上,两辆超期服役并且分明超载的卡车,趴窝在公路边上。车厢内装的是煤。这是一次“倒煤”行动。也是一次“倒霉”行动。一路行行复停停,停停复行行,不断受到盘查、罚款、敲竹杠。
因为“倒煤”而“倒霉”的男人中的一个,高,瘦,长脸缺乏立体感,脸上的线条似速描般的随意,没有任何特点,因而仿佛便有了某种特点。唯一能给人留下较深印象的是那双眼睛,因它们的细小而使那张脸显得五官疏散。寻常它们总是闪烁着热情的、自信的、有时甚至是令人怀疑的自负的目光,当它们静望着你的时候,仿佛在对你请求——快告诉我一些新鲜的事情吧!告诉我和我一样年龄的别人们都在怎么活?指给我一条发财的途径,或者成名之路吧!我不会忘记你的指点之恩的……
而当时它们——那一个因为“倒煤”而“倒霉”的男人的眼里——充满了沮丧和焦急,还有从心底燃烧上来的一股无名火。你如果想象得出一头熊在舔了大量芥末之后的样子,便不难想象他当时是什么样子。当然是熊,不是猴子、豹或者狮虎。猴子在受到辛辣的刺激之后,比人脸所能作出的表情还要丰富并且夸张,而猛兽在同样的情况之下无疑将会暴跳和咆哮;只有熊,你不大容易看得出它刚刚舔了芥末还是蜂蜜,熊在最快感的时候和在最狼狈的时候,所作出的外在表现都不过不停歇地在原地绕圈子。
他已经不知围着两辆卡车绕了多少圈了——问题出在两个小小的部件上,大概相当于自行车气门芯那一类的部件。此时,由于严寒,卡车根本发动不起来了。
两名司机是他雇的,而车是他另租的。俩司机不停地骂骂咧咧,其中一名司机高高在上瞪着他来气,推开车门对他吼:
“你他妈的瞎绕晃什么呀?!”
他望望对方,什么都没说,掏了烟敬给对方,并且替对方划火柴。
他明白,现在他连围着卡车绕圈子也是被禁止的了。尽管绕也白绕,但不绕他更想骂人。
他的目光流露出几分乞怜,受了委屈的熊常以那么一种目光望着驯兽师。
这个人很能忍。十分能忍。非常能忍。只要他认为是必须忍的,那么一切的屈辱、一切的不公、一切的尴尬、一切的苦辣酸麻,两片薄薄的嘴唇抿住,便全忍了。起码当年他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