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3/4页)
“那么,”思贤一副网开一面的样子,“你先给我一万吧,算我借的,我有钱就还你!”
梦轩立即掏出支票簿,签了一张支票给他。然后,在一阵混乱之后,思贤夫妇总算告辞了。留下一地的玩具、烟灰和果皮。美婵一等到他们出门,马上就唠唠叨叨地说了起来:
“梦轩,你变了,金钱熏昏了你的头吗?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姐姐、姐夫说话呢!人家知道你有钱嘛,这样下去,你要让我的亲戚都不敢上门了,你想想看,我爸爸死后,我还在姐姐家里吃了好几年饭呢,你现在阔了,就看不起他们了……”
“好了,好了,你能不能不说了?”梦轩喊着说,“我花了一万块钱,就想买一个安静,你就让我安静安静好吧?”说完,他再也无法在那零乱的客厅里待下去,离开了美婵,他走进自己的书房里,砰然一声关上了房门。沉坐在椅子里,他用手捧住要爆炸的头颅。
门被轻轻地推开了,有细碎的小脚步声来到他的身边,一只小手攀住了他的胳膊,他抬起头来,接触到小枫怯怯的大眼睛。
“爸爸,你不生气,好不好?”
“哦,小枫。”他低喊,把那个小脑袋紧紧地抱在怀里。“爸爸没有生气,爸爸是太累了。你该去睡了,是不是?明天还要上学呢!”
“你还没有亲我,爸爸。”
他抱起孩子来,吻了她的两颊和额角,孩子满意地笑了,回转头,她给了父亲响响的一吻,跳下地来,跑到门外去了。
夜深的时候,周围终于安静了下来,梦轩把自己埋在椅子的深处,一动也不动地坐着。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他无法摆脱那缠绕着自己的渴望的情绪,闭上眼睛,他喃喃地自言自语,自己也不知道说些什么,睁开眼睛,他拿起笔来,在稿纸上乱划,划了半天,自己看看,全是些支离破碎、毫无意义的字。纵的,横的,交错的,重叠的,布满了整张纸。叹了口气,他把稿纸揉成了一团,低低地说:
“我是疯了。”
或者,他是真的疯了,在接下去的几天中,他什么事都不能做,他弄错了公事,签错了支票,拒绝了生意,得罪了朋友,和手下人又发了过多的脾气。然后,这天黄昏,他驾车一直驶到金山海滨。
站在海边上,他望着那海浪飞卷而来,一层一层,一波一波,在沙滩上此起彼伏。他似乎又看到了那纤弱白皙的小脚,在海浪中轻轻地踩过去,听到她柔细的声音,低低地谈着寄居蟹和遗失的年代。他的心脏紧迫而酸楚,一股郁闷的压迫感逼得他想对着海浪狂喊狂歌。沿着海水的边缘,他在沙滩上来回急走,他的脚步忙乱地、匆遽地、杂沓地留在沙滩上面。落日逐渐被海水所吞噬,暗淡的云层积压在海的尽头,他站住了,茫茫然地望着前面,自语地说:
“我们所遗失的是太多了,而一旦遗失,就连寻回的希望都被剥夺了。”
在他旁边,有一个老头子正在钓鱼,鱼丝绷紧着垂在海水中,他兀坐在那儿像老僧入定,鱼篓里却空空如也。尽管梦轩在他身边走来走去,他却丝毫都不受影响,只是定定地看着面前的浩瀚大海。梦轩奇怪地望着他,问:
“你钓了多久了?”
“一整天。”
“钓着了什么?”
“海水。”
“为什么还要钓呢?”
“希望能钓到一条。”
“有希望吗?”
老头看了他一眼,再看向大海。
“谁知道呢?如果一直钓下去,总会钓到的。”
梦轩若有所悟,站在那儿,他沉思良久,人总该抱一些希望的,是吗?有希望才有活下去的兴趣呀!他为什么要放走珮青呢?她并不快乐;她也不会快乐,或者,她在等待着他的拯救呢?为什么他如此轻易地连钓竿都送进了大海?与其陷入这种痛苦的绝望中,还不如面对现实来积极争取,他一向自认为强者,不是吗?在人生的战场上,他哪一次曾经退缩过?难道现在就这样被一个既成的事实所击败?在他生命里,又有哪一次的愿望比现在更狂热?他能放弃她吗?他不能!不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