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魂归汉中念诵百代,埋骨定军绝响千年(第3/8页)

“陛下身体不舒服,你还要让他冒雨送丧,如此不体慰帝心,哪具忠臣之相?”黄皓颐指气使地说,鞋底踩了踩,溅了几滴雨水扑到董允脸上。

董允一见黄皓,心中便生火气,亢声斥道:“臣子与陛下说话,哪有阉人乱言的道理!先帝明训,有阉人敢乱干朝政者,杀无赦!”

黄皓气得面红耳赤,却无言以对,董允太过刚直,尽管他是皇帝的宠侍,董允却不买他的账,屡次不惜犯颜斥责黄皓,让黄皓甚是忌惮。

刘禅懒懒地一笑:“朕的内臣干不干政,朕自己知道,倒不劳董休昭操心了!”

皇帝的讽刺顺风打在董允身上,像瞬间掀起的一袭浪潮,湮没了所有亢然的火焰。

“回宫吧!”刘禅什么都不解释了,刷地放下了车帘。

御辇折转返回内宫,丢下跪在茫茫风雨里的百官。

董允和蒋琬对视了一眼,他们都在这个时刻深切地感受到,没有了诸葛亮,皇帝开始飞速地改变。他将自我的任性变本加厉,再也没有人可以劝诫这个固执的年轻人了。凄凉风雨中的蜀宫在冷意飕飕中瑟瑟发抖,黏湿的落叶残花沾了重水,无力飞上天空,只能逐水飘零。而世间的一切都在飘零,包括这个国家。

没有皇帝导引,百官只好自行前往,匆匆从雨地爬起,急忙赶到了张仪楼。青色的城楼下人头攒动,近五万人如潮起潮落,延伸到半里之遥,都是远近赶来的老百姓。无数白孝服白魂幡撒去雨里,那白铺陈天边,竟似没了尽头。

董允抢先走到,立刻看见右面的迎候眷属,领头一排站着诸葛亮的家人,都全身素服,白得像毫无杂质的水。

他奔到跟前,对黄月英一拜,歉疚地说:“夫人,陛下身体抱恙,不能亲来送丧!”

黄月英起初有点诧异,旋而,她像是通透了什么玄机,并没有特别的惊奇,反而,一种悲而不愤的伤感萦上她泪痕点点的脸颊。

皇帝不来了,这个消息无论如何都不会是种安慰,可是又能怎样?诸葛亮已经不在了,这个任性乖张的孩子再也不受束缚了。

黄月英重重地叹着气,搂紧了倚在她怀里的诸葛瞻。

诸葛瞻仰起头,雨水吧嗒地掉在圆圆的脸上,撑在他头顶的硕大华盖将密集的雨水挡开,水珠沿着盖沿溪流般潺湲淌下,像是一圈罩着他的帘幕。他睁着发酸的眼睛,瞧见雨幕后无数张悲戚的脸孔,娘,还有许多他认识和不认识的人,他们都掉着眼泪,脸上的神情悲绝得仿佛撕心裂肺。

他知道,是父亲死了,他的父亲死了……

他打了个哆嗦,伸手抓住了黄月英的手臂,彻骨的害怕盖过了悲伤,他把脸躲在连绵的雨滴里,没让人看见他的表情。

这时,蒋琬走向高处,朗声道:“宰辅大丧,社稷哀悼,河山垂泪。今奉明诏,亲送丧官,为君代诔,以寄哀思!”他声音颤抖,几度哽咽,又几度隐忍。

他从身旁的太常官手里取过素白的汉节,亲手交到了左中郎将杜琼的手里,叮咛道:“赐君汉节,望君不负众望,俾使丧礼完备,以配忠魂!”

杜琼跪拜着接过汉节,雨水里沉沉地磕了三个头,起身登上一辆素盖轺车。

风雨忽然小了,天空逐次清明,阳光从晦暗的雾水背后渗透,将光芒射入了雨水中。

“百官跪送!”司仪高亮的声音在风雨中迢递。

百官在导引声中跪下,紧跟着,五万人整齐地跪拜,像秋风吹拂下成片倒伏的稻田。刹时,哭声震天,一恸空城,一悲千秋。

“唰!”从地面扬起了清碎的响声,成千上万的白幡儿翻飞上了空中,如翩跹的白蝴蝶,一只只哭泣着奔向秋季的深邃哀愁中,仿佛在飞扬着悲情之舞。

雨慢慢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