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上遗表交代身后事,稳士气忍疾夜巡营(第4/10页)
“魏延对我行凶,他想杀了我……”杨仪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到伤心处,却是泣不成声。
修远听得杨仪那刺耳的哭声,厌烦得只想一棍子将他撵出去,他狠狠地瞪着杨仪,足尖一下又一下地铲着地,便似要将这个吵扰的小人踢飞。
“哦,”诸葛亮安慰道,“威公受委屈了。”
杨仪听得诸葛亮这句话,便似溺水时逮住了活命的浮木,一下子来了劲:“丞相,你要为我做主,魏延擅闯中军,妄图僭越违令,我为维护中军威严,加以阻拦,他却对我行凶。此人暴戾凶狠,实不可饶恕!”这番义正辞严的陈述,还伴之以夸张的肢体动作,泪还在疯狂奔流,活似一只在氍毹台上跳火圈的大猴子。
修远实在忍不住了,冲着杨仪大声道:“杨长史,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你和魏将军那点私怨,这军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丑事都传去盟国去了。我朝使臣出使东吴,吴主竟问起汝二人纠纷,丢不丢人!丞相现正病重,本该静心休养,偏还要为你们的私怨劳心劳神,你们于心何忍!你们就消停些,整日依旧吵嚷不断,身为朝廷重臣,还不如乡间老妇懂规矩,你是要活活累垮丞相,才甘心么?”
“修远!”诸葛亮喝止,“哪容你多言?”
修远忿忿不平地住了声,可心里是不甘的,口虽不言,眼睛还恨着。
杨仪被修远这连珠炮似的责骂逼得无言以对,他看看诸葛亮衰弱惨白的样子,连喘口气也要耗费多时,也觉得有些内疚,磕巴着说:“啊,丞相,仪实在是情急,吵扰了丞相静养,请丞相恕罪。”
诸葛亮温和地笑笑:“无妨。”他瞧着杨仪脸上的伤,体恤地说,“威公,可速速去寻军医疗伤。”
杨仪不敢再停留了,他起身一拜:“丞相,仪请告退。”他仓皇地背过身,依旧是扶着腿,一瘸一拐地溜了出去。
修远瞧着杨仪的背影,怒火还没消,啐了一口:“活该被打,我若是魏将军,先给他来二十个大耳刮子,再抽五十马鞭!”
诸葛亮微微笑着:“小子今日僭礼了,敢骂丞相长史,若是按律令,你可是要受刑。”
修远戛然收住怒气,他认真地说:“我知道,我是过分了,可先生病不能起,他们却仍为私利生嫌,也太颟顸了。若因此违反律令,我甘愿受刑!”
“话虽说得过度,”诸葛亮缓缓地挪着目光,一丝笑容在眸中渐渐泛开,“可骂得很痛快!”
修远呆住,他看着诸葛亮脸上那久违的促狭笑容,忽地明白了,霎时的百感交集让他说不出话来。
“下不为例。”诸葛亮说。
“还有下次?”修远瞠大双目,“那我就不是骂了,我挥刀劈他出去!”
诸葛亮笑出了声,可便是笑也太费力气,他没奈何地把笑意缓去了,用那失了光泽的眼睛向修远默默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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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延和姜维进帐时,诸葛亮已歇得一阵,精神比之刚才好了许多。
“魏军已退!”魏延说得斗志昂扬。
诸葛亮点点头:“文长辛苦了。”
魏延顿了顿:“我夤夜求见丞相,本为士兵轮换而请丞相兵符,适才帐外遇见杨长史,他以我不遵军令,阻拦我报信,我因军情紧急,心思紊乱,懒听劝阻,冲撞了他,实是魏延之过!”他这话明是自责,实际也在指摘杨仪,数语之间,几层意思错综复杂,纵是反应再迟钝的人也能体味出他所陈之深意。
诸葛亮紧紧地抓住枕头,打心底里翻上来的烦恼冲在脸上,苍白无血的双颊微起了红斑。这冲动的情绪只维持了须臾,他缓缓地放松了手,平静地说:“文长实心为公,有此冲撞之举,考其本心,实不为过。为大将者,当有大度之怀,因小事而横于心,则大事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