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卧病榻定计消隐患,知天命爱女托姜维(第7/8页)

诸葛亮默默地看了他一眼,终于还是问道:“伯约,你喜欢她吗?”

姜维的脸更红了:“是……”

“我要听真心话!”

“是真心话!”姜维微抬起头,很肯定地说。

诸葛亮轻轻一笑,他像是很满足于这个答案,又像是浅浅地沉溺在一种伤感的情绪里。他长长叹了口气,将玉佩还给了姜维:“伯约,若是她能活下去,便好好待她;若是不能,我也不会责备你!”

这样的嘱托有着令人心碎的悲,姜维几乎泪下,喑哑嗓子说:“丞相,我……”

诸葛亮柔和地笑了:“不要说了,我倒还要谢你,果儿若真能遂了意,我这个做父亲的当能含笑于九泉!”

那轻轻的话语里透露出末世的意味,姜维忙强笑道:“丞相不要这样说,以后的日子还多着呢!”

诸葛亮微微偏过头:“我知道,是真的不多了……”

姜维很是难过,他压下自己的感伤,固执地坚持道:“丞相好生将息,少些劳苦少些忧思,总会好起来的!”

诸葛亮摇头叹息:“你这个人啊,竟是比我还执着……”他盯着姜维的眼睛,一字字极是认真地说,“伯约,你虽然才干雅量,谋阵得法,却少了机权应变。若你能学到文伟之宽济敏惠,公琰之温煦公正,兼此二人长处,纵然立于喧嚣之中,何能被尘垢而丧身名?”

这些掏心窝子的话滚烫得暖心,姜维既感动又怅惋,在心底反复回味,越品越觉得道理真髓。那每个字都似从自己的血液里挖出来,他原来被这个人看透了、看穿了。

“记得吧,对己求全责备,对人宽容待下,我们做不到事事完备,却可以让自己问心无愧!”

姜维不知道怎么表达此刻纷乱的思想,或许应该说些壮志凌云的豪言,或许应该流涕三叹地倾诉感激,或许应该简单明了地陈述他的坚持。可他不知道说什么,世间的语言太苍白,无力承载厚重的感情,言语永远比思想滞后。

“记下了。”他最后只说了三个字,虽然短暂却很诚恳。

“先生。”修远掀开帡幪走了进来,背后迤逦跟来一个人,竟然是行踪不定的赵直。

诸葛亮看着赵直笑起来:“元公,你可真难请啊,纵然身处军营中,却如鬼魅出行。昔日东方朔自嘲大隐隐于朝,你可是比他还厉害,此为何隐耶?”

赵直哭笑不得:“诸葛亮,兀自病成这样,嘴还不饶人,你刻薄得太可恨了!”

诸葛亮不介意赵直的狂狷,他喜欢这个不恭顺不谄媚的赵直,甚至说,他很喜欢和赵直彼此斗嘴挖苦。

他软软地抬起手,请了赵直在榻边安坐:“元公近日都在忙什么?”

“无他,观星占梦耳。”

“元公看到什么?”

“北辰暗淡,星月无光。”赵直一字一顿地说,目光清冽。

诸葛亮良久沉默,清瘦的面上漾开凄楚的笑,他费力地转过脸,黯然的目光逼向赵直的眼睛:“元公,你是在躲死么?”

赵直不逃避地和诸葛亮对视,可他忽然发觉,纵然诸葛亮衰弱得一个乏力的老汉便能将他轻轻推倒,可他仍拥有强大的精神力量。他被诸葛亮的目光逼得往后一缩,竟下意识地闪开,他苦笑一声:“你果然不同寻常,我服了!”

诸葛亮幽幽一叹:“生死之事,乃寻常耳,亮不讳言,尔等也无须讳言。”

“有遗憾么?”

“怎能没有,”诸葛亮微苦地叹了口气,“太多太多,不,不是遗憾,是遗恨。”

这话说得帐中诸人都不禁酸鼻,赵直竟觉得心里发梗,他讨厌自己的软弱,一个参悟天命的人怎能对寻常的生老病死生出怜惜。

赵直越看这个虚弱的诸葛亮,越觉得心酸,他把目光从那张惨白无血的脸挪开,却触到那只嶙峋的手,真是躲无可躲,连目光也无处安放,他便恨起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