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掩阴事昏君戕无辜,暗诤谏贤相绝朝庆(第4/6页)
“有的啊,方便换马!”
“用你的中郎将节传吗?”
“用了,否则驿亭的署吏如何能换马于我?”
诸葛亮漠然地叹息了一声,低而清晰地说:“你明白了吗?”
董允如迷在瘴气里,脑子里开锅稀粥般,一团混沌。他眨眨眼睛,一时迁思回虑,绞尽脑汁,就是想不出诸葛亮叫他明白什么。
诸葛亮凝了语气说:“你以中郎将身份有事于驿亭,驿吏必会通报朝廷,你才出成都,陛下就已经知道了!”
董允猛地醒过神来,他哽了一下,擦了满头的虚汗:“难道、难道陛下会提前杀了刘威硕?已定的处刑日子,擅自更改,越过有司,这不符法仪!”
诸葛亮叹息:“亮也希望不要这样,但陛下有生杀大权,可越过有司直接下令!”
“那怎么办?一条命啊!”董允痛心地喊了出来。
诸葛亮沉默了一会儿,倏尔,他铺开两张素绢,援笔濡墨:“休昭不要急,亮即刻上书陛下,我们就试一试吧!”
他右手一抬,轻轻触在素绢上,落下墨汁淋漓的工整隶书。
董允因见诸葛亮应允了救人,焦躁的情绪稍稍缓了,斜签着坐了下去,沉闷地叹了口气,说道:“丞相,你一不在成都,陛下就昏悖了,处事荒唐,竟没个人能劝住他!”
他边说边看诸葛亮,这时,诸葛亮已经写完了一张素绢,正落笔在第二张素绢上,董允一阵疑惑,这个奏表写得好长,竟不肖诸葛亮一向简洁干脆的风格。
他左右是等,想着想着又说:“丞相,你一日不在,国家便纰漏连连,若是你有个什么差池,我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情!”突地,他意识到自己失言了,第一次因为说直话闹了个红脸。
诸葛亮搦管书完最后一个字,对窘迫不安的董允温和地一笑:“休昭有话便说,亮很赞赏你的直率性子,没事的,生死有命,诸葛亮也自然有那一天!”
安慰的话反而触发了董允的伤感,他猛一抬眼,刚好看见诸葛亮鬓角的白发,像乘胜追锋的大军,将溃败的黑发扫荡得片甲不留。是呵,这个曾经风仪美好的男人原来老了。
诸葛亮已经老了,这个心酸的想法让董允难受得想哭,他慌忙掩过脸,把哀伤的情绪匆匆地藏了起来。
诸葛亮把两张素绢分别放入了两个黄布袋,缚了丝绦,戳了封印,唤了董允道:“休昭,这里有两份奏表,你赶回成都之时,若威硕尚在,就呈上左边的,若是威硕有难,则呈上右边的!”
他依次把奏表放入董允的左右手:“辛苦你了!”
董允看看右手,又看看左手,他困惑地说:“怎么有两份呢?”
诸葛亮沉静地说:“事情有两种可能,奏表自然有两份!”
董允恍然,他也不再多做耽搁,把奏表拢入左右袍袖中,匆匆一揖,片刻都不停留,大步流星走出了中军帐。
他走出营寨之时,汉中已是傍晚,夕阳软绵绵地垂靠天边,残红的晚霞涂抹了半边天,像是天在滴血。他回头一望,依稀能看见中军帐内清瘦倦怠的身影,忍不住落了泪。
五天后,董允回到成都,然而,一切都如诸葛亮预料的一样,在他离开成都的第三天,皇帝特旨下令提前处决刘琰。
来不及了,不是他走得太晚,而是死亡来得太快,钢刀上的血似乎还没有干。成都的春风里荡漾出一抹血腥味,郫江的水依然清澈如明镜,照出的,是冤魂的惨白脸孔,像被泡涨的萝卜,那么可怕,那么惨烈。
他失神地在刑场站了一早上,下午的时候把诸葛亮的第二份奏表呈给皇帝。
刘禅从中宫尚书令的手中接过奏章,他用了很大的勇气才解开绢袋的丝绦,细细的带子在指间飘浮,像女人的头发。